一个月前,面对酆恩序对欢喜宗人传信的质问,钺还能从容引颈就戮,甚至影六悄悄击落窗棂,为那危险氛围打岔,将他解脱后,他非但不感谢,心中还颇有些怨言,认为影六不该干预主人决策,若是自己在梁上,必不会如此行事,只事事以主人当先。
然而时移事易,他同酆恩序间发生过这诸多事,虽然得到了从前不曾设想的好处,但人之天性,得了一分的,便想十分,得了一尺的,便要一丈,钺再如何劝说自己知足,也难免妄想更多。
从半山寺中见到那棵巨榕,一直到昨夜,酆恩序将他占有之后。
他知主人虽看上去清心冷性,实则对身边人都十分爱护,能上得他榻的,皆被收在羽翼庇护下。钺不求主人庇佑宠爱,但有了这一遭,黯淡的前途,终于点起盏明灯,能让他余下的人生有些指望。
于是更不敢让酆恩序知道自己跟了来,为此不惜违背一贯的准则,去求影六。
影六遭他放开,神情复杂,深深看了他一眼,钺猜想他鄙夷自己,窘迫万分,以为没了指望时,影六却反手将他一推,别过脑袋,低声道:“你走吧。”
影六轻身奔向酆恩序所在,钺虽得偿所愿了,却反比被拒绝更难受,不再回头,顺着影六的力道跃离枝头,在林间掠过,与主人渐行渐远。
他来时紧跟着酆恩序的脚程,虽不见人,但能看见泥路上新鲜的马蹄印迹,似乎还带着雨后新土的气息,纵是奔袭了半日之久,也不觉得无聊疲累。可返程路途遥遥渺渺,天上不知何时又布起乌云,钺运起轻功在羊肠小道上狂奔,一不注意就惹了衣衫污泥。
天上一道闪电划过,闷雷声轰隆隆震响,回荡在嵰州的群山中,浩浩然聚成一捧,统统倾倒在钺行路的身上,一滴雨水骤然滴落鼻尖,湿湿凉凉的,他眨眨眼,想起昨夜木楼中的窘迫来。
酆恩序抽身走了,仍旧齐整洁净,钺却是光着身子,浑身遭污血染了,一副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模样。楼下围着的都是家里的影卫,要让他衣衫不整,一看便是遭了凌虐地出门见人,他是可以不要脸,但主人要的。
想到酆恩序,钺又满心抽痛,蹒跚地捡起先前好生解下放在一旁的宝剑,紧紧握在手里,又走了两步,将抛落在地的帷帽也拾起来,一左一右拿住。
丹田与脑袋的疼痛都无碍、最奇怪的还是……股间痛。
他倒吸一口凉气,实在没别的事可想,就想原来明、灵公子也是忍耐的性格。这痛他尚且险些承受不住,也不知他们两个身形纤瘦的弱质公子是怎么受下来的。丝毫没疑过酆恩序有意折磨他。
额上的血液凝住了,一张清秀脸被血痂结结实实盖了大半,既有他自己的,也有黄六和斗笠人的,他十分嫌恶,狠狠拿袖子擦碎一片,不经意碰破痂疤,眨眼又是一道血痕蜿蜒流下。
兔面人正在此时入内。钺被主人看见狼狈样是理所应当,被旁人看见,立刻浑身不自在起来。他本斜倚住房内一张竹椅,此刻别开脑袋将帷帽戴上,强撑着也要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站直。
“先生莫要担心。”兔面人看出他逞强,声线还是一贯的矜傲,钺却莫名听出些心软,抬眼一看,兔面人手捧着干净衣衫过来送给他,站到他面前将衣服放下,说,“家里人早将附近清开,您与他们究竟发生了何事,这天底下除了您三人外,也再无人知晓了。您……自然可以有您的道理。”
钺不以为然,他没有道理,他的道理,就是酆恩序的令。
兔面人轻轻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到底市中还是有不少人看见您和他们交手了。玉墟规矩,是立市之本,在下觉得还是要守一守,先生以为呢?”
钺与玉墟无涉,但玉墟是酆恩序要立起来的,若非十万火急,钺也将那不许交手的禁令看得极重,是以更没有不从的道理。
兔面人见他点头妥协,也松了口气:“得罪了,且借先生帷帽一用。”
自主人赐面具以来,钺只在酆恩序与影六跟前露过脸,且黄六正因猜中他身份而被灭口,此时兔面人伸手就要来摘他的帷帽,钺再是浑身酸软无力,要捏断他的手腕也绝非难事,但他知道今夜在玉墟中杀人的“帷帽人”非死不可,便任由兔面人摘下帷帽,而他别开脑袋,将脸埋进烛火的阴影里。
兔面人拿走他的帷帽,就该还他一张假面。他摘下自己脸上新换不久的兔面,要给钺戴上,钺的余光穿过他抬起的手臂间的缝隙,只扫到兔面人比雪还要白上许多的脸颊,和占据了三分之一个右脸的刺青。那片青色张狂地浮在皮肤上,好似白狐滚泥,珍作染墨,扎眼得紧。
想他兔面人在玉墟之中,也算得是鬼婆一人之下的身份,矜持高傲写在他的骨子里,远远看上一眼便能将人扎伤,谁又能想到那张洁白兔面之下隐藏着的,竟然是一张墨黥过的面。
钺瞟到那个刺青,便定定再移不开视线,直到这人将兔面具戴到他脸上。
绒毛面具颇不衬他,像是哪家的大人,偷戴了小孩过年的假脸。
兔面人露出个浅浅笑容,扯得脸上的字迹稍显变形,钺的神情,他一看便明白,赔罪道:“惊到先生。”
钺动了动嘴角,想这算什么惊吓,他见过只剩半颗皮连着肉肉连着骨骨盛着浆的头,见过开膛破肚肠流满地的躯干,和这些相比起来,兔面人脸上的那个字,怎么也不够看。
如果那不是一个“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