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道：“师兄，你别看不起人。这点筹码都摆不出来，说要报仇不是惹人发笑吗？”

罗雪尽卸了力气，跌坐在藤椅上。嘎吱声起，扬起点细微的尘埃，在光线中陡然弥散。

“弥海国。我要弥海国灭国。”

沈流愣了愣，轻笑了一声，点点头。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意识到时已经糊了双眼，黏了满面，怎么也抹不干净似的，太烦人。

“算我一个。” 如何能甘心……与老师从此之后，会日再无，隔日何长！

此番相见，他总觉得他们师兄弟之间平白多了点间隙，那样薄如蝉翼，他却心慌地想填满。他想回到从前那样，他是他的师兄，他是他的师弟，世上再也没有更简单纯粹的事情，没有半点可以怀疑的余地。

他听见自己僵硬地又笑了，假模假式地抱怨：“你怎么这么狠心，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一眼。”

罗雪尽翻了个白眼：“这是我的错吗？”他向贺谏白一指，“这人派了十几个人跟踪我，我去茅厕都跟，我能暴露你吗？谁知道你倒好，自己先找上他了。啧，我费这些功夫干什么，还不如……”

竟是这样……沈流最后一点芥蒂也彻底溃不成军。

罗雪尽话未尽，却突兀地停了。淡淡的尴尬悄然蔓长。

还不如什么呢？

沈流克制不住想象。

初雪降临，老师给他换上了暖绒的褥子。若是罗雪尽在，定然也要使劲给他塞上三件里衣，再系上毛绒领子。罗雪尽必然要冷着脸抱怨：穿这么臃肿，马都不好骑了。

暮春三月，落花流水时自是要踏歌而行。老师自然要煮一锅白生生的面线，罗雪尽定要絮叨好几遍肉放少了不够他吃的，然后偷偷往老师碗里卧个鸡蛋。

仲夏时节，风热乎乎地往脸上涌。树下乘凉时罗雪尽肯定会上蹿下跳，一会儿去井水里捞果子，一会儿夺了沈流手上的扇子，两个扇子一起扇还要嫌热。可这个假正经的热成这样，衣襟都不肯松半分。老师会眼睛都懒得睁开，敷衍道：心静自然凉。

……

沈流心凉了半截，简直像浸在凝冰的陈雪里狠狠擦出血痕来，又痛又麻。说到底，还是他的错，不然罗雪尽就可以更多地和老师呆在一起……沈流知道，就算在一起什么都不做，罗雪尽也会开心的。

而罗雪尽知道自己缘尽心死，万万不想和贺谏白纠葛分毫，于是从未让麻烦来打搅上他半分。自己躺在小院卧榻之上，还向老师埋怨师兄不肯多来两趟，解解闷也好。

结果重逢相见之日，罗雪尽撞见的却是他和贺谏白那样不体面地……厮混一处。

沈流心跳得很快，如果他是罗雪尽，还能原谅他吗？

只是他预感很不好，也觉得那样慌张，好像什么东西变了，什么他珍惜的，紧握不愿失去的东西分崩离析。

老师死了。

他怔然，老师怎么会死呢。

老师死了，他重活一命想要守护的意义又没有了。他于罗雪尽的意义，好像也要没有了。

……

那人想要拉他的手，却被甩开了。贺谏白显然有些错愕，似是不明白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沈流极重地叹气，胸腔因为轻微窒息感到疼痛。

太蠢了。他太蠢了。

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不能够和他走到一起。哪怕罗雪尽并没有或嫌恶或强硬让他们分开，反而似乎早已了然，并不在乎。但沈流就觉得自己这样很碍眼。

罗雪尽怎么会不在乎呢？师兄只是爱护自己，不忍恶语伤人。

他想，和贺谏白在一起，很过分，很羞耻。

羞耻在哪？他之前朦朦胧胧也不是很懂。但他不想被罗雪尽看到，如果老师在，他也不想被老师看到。

因为如果和贺谏白在一起，好像，自己过往很多努力和坚持都成了笑话……

和贺谏白楼中重逢，一起来楚邑，他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却不得要领，现下忽恍然大悟。

是他错了，他的行事半推半就，他的拒绝小打小闹。他内心深处从未真正把贺谏白当成仇敌陌客，是他枉费老师相救重生之恩，浪费师兄一载光阴处处维护。

贺谏白做了什么？所谋之处，带给他国破城亡，他失去了几乎所有，差一点就不会活命。

而贺谏白表现出了一点点后悔，一点点柔软的心意，一点点想要改变、补偿的诚意，就那么一点点，他就好似忘却前尘撕心之痛，忘记恨泪如大山横亘。

在师兄面前……在失去老师的师兄面前，以那样的姿态出现，简直失去了所有脸面。

沈流脸色白得发灰，心里一遍一遍道：何不知耻，何不知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