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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番外一 归去来「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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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她能想到的、给得出的全部信任了。

“我不仅现在不会伤你,以后也不会。”

厌眼中的戒备却并未因此稍减。只觉眼前这人着实惺惺作态、多此一举。他后颈还是被牢牢擒拿住,多说无用。他也知自己这个便宜“姨妈”内功有多深厚——一旦她掌中发力一拍,不用利器,就可以轻而易举让他折颈而死。江湖上还有她的传说,就连自己一身保命的本事最初也是师从于她。

不过他能这样想,那到底是对母辈之间的情意缺乏了解。楚倚云和他母亲白苍灵之间,可是有着二十年的大爱、大恨、大恩、大愧。血雨腥风里滚过的江湖人快意恩仇,也最是重情重义,比较突出的一个特点就是……为了报恩或者还愧,不太把自己的命当命。

所以同样,他也绝对猜不到眼前这个女人的真实念头——楚倚云甚至是觉得方才一刀捅得该,就是取去她命也无妨的。包括松手交付性命那刻,她是真的既没想到在家翘首以待的丈夫,也没想到缠绵病榻的儿子。只恨童年深入骨髓的痛让她一旦碰到危险,第一反应便是侧身闪过、反手回击。甚至被刺一刀,她也只庆幸苍天开眼,至少没有让她误伤到他。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十几年的寻寻觅觅,终于有了一个着落,也让她,对天上那人,多少有了交代。于她而言,此前种种,不过是大梦一场空;此后种种,也不过是蹉跎在这人世间。

但好在,这一刀能让她痛醒。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楚倚云满怀欣慰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光天化日之下,那么小、那么瘦,简直像烧过的柳条炭一样弱不禁风。却有如此恐怖的武功。

……不愧是,她和阿灵的孩子。

开口便是:

“此鞭凶险,扎可穿人,抡可断骨。你却避也不避,一定在外面受了很多委屈。”

“终于找到你了,跟我回家吧。”

语毕,还颇为怜惜地扫了一眼厌的衣着,也是在检查他是否有受伤。

黑色耐脏,适合常年劳动的人。但贵者多爱光鲜锦衣,似乎只有穷人终年穿黑的。久而久之,穿这种便宜料子裁成的黑布衣便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不吉,象征——贫穷与磨折。

两人此时都跪在雪地上。楚倚云很想抱抱这个苦命的孩子。虽然右肩被刀牢牢固定,左手还要防着厌乱动,但她还是尽可能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呼吸相继,像一个未竟的拥抱。自幼年的厌当着她的面被皇帝的人拐走后,二人之间已有十年未曾如此亲近过了。

失而复得,何其有幸。她微微一笑,穿过少年黑发的手(扯头发这招虽然损但有用)在面具上轻拂而过,单指勾住边沿便欲揭。

坊间传闻,楚夫人最擅山水画,其次花鸟,再次人物。但对于此排名缘何,往往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凭画作存世数量评断。但其实楚倚云不是没画过人,而是所有人物画……都被她用来画了同一个人,而且羞于展示。

最大的遗憾,也是第一个说她适合作画的那个人,一次都没有看过她真正的画。

可是久啊,太久了。随着画工日渐精进,对那个人的记忆却日渐模糊,不得其神,形也越来越偏。她知道,再怎么穷竭笔墨,再怎么搜肠刮肚,她能从画中得到的她只会越来越少,但就算越来越少,她也绝不会停止动笔,除非她死。

而现在,只要揭开这副面具,她就能从少年面上来自故人的那一半血缘,将尘封的记忆再度唤醒。

“让阿姨看看你。”

楚倚云指尖微颤,长甲刮动漆面,面具发出一声酸涩的呜鸣,眼看就要泄入天光。

或许是楚倚云此刻的表情过于温暖,让他想起了深埋在记忆之初的某些温情时光,厌好像晃神了一瞬。但下一刻,却是低吼一声,狠命发力,将手中残刃……又往楚倚云伤处推入一寸。又用残刀割断了被扯住的那一侧鬓发。见楚倚云还要朝他伸手,竟用头槌猛击向她胸口!

转身便逃。

“呃呜——”

冲击牵连伤处,一下又迸出好些血来,沿刀流泻的血浸成一泊。甚至通过层层衣服,洇到了极厚的皮草披风上,楚倚云不由呻吟一声,坐在了地上。雪霰扑进她为了调息而大张的口中,寒意直灌肺腑里去,可她脑海里却仅一个念头——

想跑,没门!

她勉强精心凝神,放任残刀堵在伤口上延缓止血,将鞭子换作左手,爬起来向前冲去。

但二人武才本就难分伯仲,她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如何能追得上?

目光摇摇晃晃,时明时暗;跑得跌跌撞撞,竟连鞋也掉了;加上她一直在全力运功,一动,体内的残刀也一动,在原来的伤处继续切肤裂骨、痛彻心扉,每一痛又引发接连不断的失血,竟是千刀万剐一般。血液裹着体温逐渐流失,接近耗竭,但她仍是只不顾命般地一味紧追。

两串脚印在闪现于竹林中的两个人之间不断缩短、延长,穿上她淌在地上的血迹,竟似锁链。

茫茫雪中,前面那人的声音隐约传来:

“——为何还要追!再这样跑,你会死的!”

楚倚云脸已经因失血冻得发青了,却不无欣慰地想到:至少他说话了。这就是追的意义。

链节越来越稀落,终于彻底要断了。厌一路都在劈竹子给楚倚云制造障碍,但楚倚云已经握不动鞭子来挥开。

只能随着因失血渐渐发黑的视线,看着那一片白茫茫天地中唯一的暗色身影,渐行渐远……

楚倚云趴在雪地上,只是指头不断在地上犁出爪印,内外都被沾湿的华服在雪地上拖拽出血迹——她还在试图往前挪动。只是不知不觉,眼看活捉无望,她已经泪流满面。不无绝望地想:

阿灵,你们母子都一个样……都一个样!

她目眦尽裂,调动全身力量歇斯底里地大吼,叫声凄厉、悲极——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娘埋哪里了吗?”

这一下几乎要把楚倚云的伤口挤烂了,竟生生用剧痛带来的爆发力,声震山岳,附近的鸟雀都被惊飞,方圆半里的竹子上都扑簌簌下起雪来。

黑影在她眼前十几丈停住,他也在肩膀因大口呼吸不断起伏,但没有再说话。下一秒,挥动掌中已经卷刃得不成样子的断刀,见一刀不成,又啐一声,拍拍手,对着身边的竹子一记飞踢——

那棵竹子足有碗粗。发出刺啦一声,下了泡大的雪,应声而断,另外还有隔山打牛被波及到的,都是一点点当着楚倚云的面嘎吱嘎吱地断裂。不停蹦出碎茬子溅在她脸上。最初的那棵还不断压倒旁边的竹子,不大一会儿,竟塌了一片。

这时,她听见了那个男孩透过高大竹墙滤出,接近喘出来的话:

“你找错人了。”

那边像是又静默了一会儿。

一条抛物线翻过竹堆,落在她面前的雪地。

是一瓶金疮药。

李晏和白苍灵一模一样。

一样的决然推开自己,一样的堵死所有退路,一样的宁可一条道走到黑。

楚倚云用冻得发僵的手捡过那个瓶子,身子窝成团,躺在雪地里想。踩雪声彻底消失的时候,她认为自己大概要死在这了。虽然她本来想的也是,不成功、便成仁。

呵,听说死前最后一刻消失的是听觉。

而她眼前已是一片黑暗。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楚倚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从兜里掏出燕云洲(受托于燕游)给她的信号弹,发射。

这大概也是她能挺过这一劫的真正原因。

当日深夜醒来时,燕游正紧紧抱着被高级皮草裹成粽子、疑似还强灌了什么药,但意识模糊的她。可她只觉得夫君的脸比自己的身体还要冷。听旁边的人说,燕游看到这枚烟花时,甚至连告别都没说,直接就从太后宫里爬到山脚,还亲手为她掘开封山的雪堆,一把把将她的生路掘了出来。

“那臭虫死了……”她气若游丝地说。

“不准说死!”燕游呜呜哀嚎,哭出肿眼泡,眼眶到面颊尽是泪痕,“阿芸广结善缘,救人无数,一定能长命百岁!”

楚倚云有点无语,她感觉丈夫指定是哭缺氧了,脑子都不转了:“我的意思是,钱,三万……”

“我不要钱,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是我对不起你,我再也不,再也不……”

楚倚云彻底绝望地瘫倒了。但瘫着瘫着,感受着燕游在自己身边又蹭又亲,她也后知后觉地,从眼眶里扑朔出了一两滴眼泪。

燕游吓得赶紧从她身上弹开:“是不是哪里疼?我压着了?”

“不是……”楚倚云呜咽起来。

两滴汇成两股,两股漫成四股,泣不成声逐渐转变成抽噎,终于,在燕游患得患失地抱住她的那一刻,转变成了嚎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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