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楚倚云的表白和紧随而来的触碰来得太快了,他虽然被突如其来的喜讯砸得神魂颠倒,却找不出任何相爱的证据。即使那夜,在客栈里,是满身酒气的倚云先一脚关上了身后的门,将自己扑倒在床……旋即便是,旋暖熏炉温斗帐,玉树琼枝相偎傍,鸳鸯绣被翻红浪。可当这对彼时初涉云雨之事的青年男女携着汗津津的手攀入同一片让人目眩神迷的空白时,他还是找不出她眼里哪怕一分同自己如出一辙的似海深情。她像委屈,像赌气,像自暴自弃,唯独不像两情相悦。
但那又如何?他和她马上就能有家了。
那时他籍籍无名,倚云无父无母(此处互文),还是奉子仓促成婚,他们只各换了一套新衣服,在酒楼随便摆了一桌宴请关系疏冷的楚家族亲,礼成了都还以为自己在黄粱梦里。所以他总觉得自己欠眼前这个挚爱之人一场凤冠霞帔,既然婚礼已过去多年……
“那倘若是在立你为后的册封礼,就顶顶好了。”
楚倚云并未和眼前这个一脸幸福的男人期待一样的事:婚礼简陋,族中除了她已故的生父母(她是被叔伯主持送去义宅的)结婚时那一抬千工拔步床也未置办其它,反倒合了她的意——本来燕子并不会永远待在某一处檐下,这次只是意外下了个蛋,过于隆重繁琐的仪式会加重她的负累感。
但待她几年之后回身,才发现燕游已将住处换成了一个金丝鸟笼,将她诱捕了进去。提鸟笼的青年固然狡猾,可贪吃也确实是她的罪过,她飞不过,也回不去,便只能接受了深宅大院的驯养,接受锦衣玉食带来的安逸和麻醉。
有时候她会想,倘若自己是生而无脚的鸟,会否过上不一样的生活?但事实却是,她一直在不同的地方辗转求生,寻那一角屋檐。寄人篱下、义宅、暗巷、监牢、民居、官邸……最后或许,皇宫。但无所谓了,她的一生大概也就这样了。
楚倚云累了,万念俱灰地问眼前这个纠缠了她一生的男人: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你在监狱里对我告白,冒着风险替我遮掩罪过,原因就是这个——‘情’?不为别的?
在旷日持久的囚禁和呵护中,她好像感受到了对眼前这个人的一点似是而非的“爱”的情绪,却仍心存疑惑,这个好像心中只有自己的人,何以爱得那么早,爱得那么执着、那么热烈?
“天地为证。”燕游发誓道,“若为空言虚语,便教我五雷轰顶,永不超生。不牵连你和云郎。”
燕游是个迷信的,楚倚云知道,这下心里也有些信了,仍是质疑:“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拿镯子?那东西是禁物。那管事也认得我,我理解只能我去,可若败露了,遭罪的还是我和楚家……”
“那人反咬也没用,没人会信。太后和朝臣肯定保我。陛下就算愚钝,也晓得为了□□,就要把闻人之乱的调子压死的道理,更何况帝宦长情,他最近为了保住韩氏,一直在找机会给太后党卖好处,也包括我。”
“我知你能谋善断。可若,万一的万一,就是被借题发挥了呢?”楚倚云觉得自己对燕游其实很坏,可能是仗着对方总尽己所能给自己安全感,所以肆无忌惮地造作,“我被指认与闻人逆党有关,被押进天牢折磨审问,皇帝和太后也都打算放弃我。你会不会折一臂以求自己脱生?”
燕游双目微合,似是真被她弄得头疼,又像是认真在思考这个胡搅蛮缠的问题。片刻后,缓缓道:“阿芸,从刚才我就在试探,你果然是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楚倚云疑惑。
“那个镯子。”燕游声音淡淡,却有难以想象的疲惫。
“不是云郎……”
“不是。佚失的宝贝,哪有那么轻巧,出土了还料理得这么干净。云郎还生着病呢,说那些也不过是试探你罢了。不过确实是云郎凑巧从旧物里翻出来给我的,倒教我还想起有这么个东西可以加以巧用。”燕游眼睛微眨,似有点点泪意在眼中闪烁:
“——那枚镯子,其实是十四年前,第一次捉到你时,你手上赃物中的一个。”
楚倚云如同醍醐灌顶,怪不得她确实觉得那个镯子有些眼熟,却没什么戴过的记忆:“那若你不替我瞒着,我岂不是……所以你就藏了那么多年?!”
“是。当时闻人之乱也过去不过两三年,正是余威尚在之时。先帝甚至也在世。若从你赃物中发现此物,难逃一死。”
“但你藏下此物,危险岂不转嫁到了你的身上?以你当时的身份,同太后倒也没什么资格相见。但后来呢?明知她在寻昔年镯,你怎不早些还给她?”
“初时,确实慌乱。但总也觉得是个念想,倚云,你也知道,念想,是这个世界上最要命的东西……当初,是睹物思人。后来人在身边,也只当这是纪念我们缘起之物,不舍轻易送还。再后来,公务缠身,倒也渐渐忘了。偶尔想起,已有保住这个镯子的能力,所以一直呵护到了如今。”
“那这回,你怎么又给我了?”
“那是用这个作为信物的镯子,替你免祸兜底。”让这你一分一厘算出的三万钱不至于付诸东流。
“还有,替你报仇……昔年之苦,伤在你身,同样也痛在我心啊。”
楚倚云沉默不语,眼底同样一片晶莹。燕逸之的爱对她而言总过于沉重,有时甚至成了枷锁。可在这极少极少的时刻,她还是会觉得——似乎一直被这样爱着,也有好处。
爱是鸟笼之中的诱饵,可燕子,又何尝不是为爱才心甘情愿走进樊笼之中的呢?
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足可恢复原本九成功力。但还是没有再一人独上云霄,是否也是因为……她也习惯了,回头去顾盼那个提着鸟笼的落寞身影?
“还有,阿芸。你之前提的这个问题,我也真的想过……原因……你不必知道。我除了一条命一无所有的时候,你我并不相属的时候,我都没有放弃你,何况今日。你是我此生挚爱,就算太后不亲,皇帝不信,朝臣不近,我也绝不会放弃你。若你当真遭了劫持,我就真正作一回乱臣贼子,让全副武装的部曲踏进长安宫城。不求同生,但求共死。我只怕是襄王有意……”
“神女也并非无情。”楚倚云微微转动了目光,捏了捏燕游的掌心。
相濡以沫、同床共枕十几年,这对患难夫妻才终于在前途未卜、而后无退路的这个夜里找到了彼此。
燕游则泪光盈盈,这句来自妻子真心的话他等太久了。先前心口臌胀是为紧张,如今却是满溢着欣慰幸福:“阿芸,有你这句话,我死而无憾。”
“说什么死不死的。想办法把那个虫豸整死才是正事!”楚倚云一被臊就炸毛。
燕游特别高兴,直接违背自己的习性,许下豪言壮语:“明天就派人拿下他!”
“——你先别急。”楚倚云突然道。
“我凭什么不急?阿芸你先提的!”燕游双手大张,往自己身前一揽,满脸肉痛,“而且我的钱啊!”
楚倚云却似突然想起一事,皱起眉头,从随身兜里掏出一个卷轴,展平在燕游眼前:“说到要他命这事,那管事倒还给过我一张感谢信。说是万一将来有情况,希望我们能看在这张纸的份上,救他的命。话里话外,似乎暗示这纸的内容大有玄机。可我看了看,只觉是寻常的感谢词。”
“阿芸希望那个男人活着吗?”燕游明显心情好,此刻笑得也特别开朗,却让楚倚云看了不知为何直冒冷汗。大约还是散不去阴谋家那种与生俱来的诡异的阴气,又或者燕游在问这句时,早已心中有数。
“那倒没有,肯定没有,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要不我们烧了?”
“倒也不必。或许我能解开。”燕游朝书桌一指。“放那儿吧。好阿芸,你该歇息了。就让我来会会这条丧门狗,看他嘴里能吐出个什么象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