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罕见。披好大氅后,燕云洲又坐回燕游对面,眼带新奇地观赏父亲的睡姿来。
这个人年轻时就是长安官场里出名的美男子,如今年纪稍长,风姿依旧。做家主和太尉时,他在人前站直身子,可称一句“岩岩若孤松之独立”;现在颓唐卧倒时,又“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荣耀秋菊,华茂春松。不外如是。同他相比,现在的自己不过白皮细狗一条矣。
……其实没人敢明着说,这世上最多美男环绕之人,正是当朝太后谢桐。
政敌的栽赃诽谤从未停止,而“可能”一词包含太多,世间很多事根本说不清。有心者只对捕风捉影之事大肆宣扬,而面对有真凭实据之事,却反倒噤声:比如大谈燕太尉如何靠女人上位,却选择性地忽略谢桐最初的两名男宠其实正是当今圣上所献。
一国之君为了讨好大权在握的嫡母竟然上赶着去绿自己的亲爹,何其可笑,何其荒唐之事!然而此等重磅的皇家八卦竟无人问津。这就可见,自己父亲和太后的事之所以落到如今甚嚣尘上的地步,不过是因为他们为当局者所不容罢了:有人看不惯他们,又除不掉他们,所以贬低他们的人格、败坏他们的名声,指望能有其余的好事者被煽动作喉舌,图一个众口铄金之效罢了。
但同亲眼见证相比,人言再可畏,也不过耳旁风过尔。燕云洲确定父亲对楚倚云十数年如一日一心一意,且如今父亲在朝堂上已经站稳脚跟,未来更不可能和太后有感情上的瓜葛。至于自己出生前的事,比如父亲如何走上官途,如何从众多向垂帘听政的皇后毛遂自荐的人中脱颖而出,还有他对母亲有时不似寻常的愧疚,以及太后那些枕边男宠相似的相貌为人……他都没有丝毫了解的欲望,说实在话,他对老一辈的感情生活完全不感兴趣。
他是燕游和楚倚云的亲生儿子;太后娘娘也对他很好;传闻永远只可能是传闻。只这三点,便已给足了燕云洲安全感,让他能挺起胸膛面对这充满妄语流言的人间,作为燕游的儿子和太后最疼爱的后辈。
更何况,从父亲方才的态度来看,也不像是觉得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更不至于对太后有什么非除之而后快不可的暗恨。
“其实就算确有其事也没关系。”燕云洲小声自言自语道,“娘说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她。”
是错觉吗?他的余光瞥见燕游的手动了动。父亲似乎睡得更沉了,玉山坍圮,像一口金声玉振的钟,嗡鸣出一阵规律且并不吵闹的鼾声。
被自己药得睡成烂泥都能这么温文尔雅,除了自家阿父也没谁了。
燕云洲不禁想:就算自己侥幸能活到父亲这岁数,恐怕也撑不起像他这般的神韵风姿。
……是的,侥幸。
其实每一次亲自带兵都是生死局,但既然燕游只当这是对儿子的历练,燕云洲也只能照单全收。
燕云洲倒是对死早有觉悟,毕竟疾病曾数次将他逼入生死边缘。但这并不意味他不怕死,严重之时他甚至不敢入睡,怕一觉不醒,但为了恢复又必须静息,便让房里熏最重的安神香,让黑沉沉的困意来压制胸闷和心悸。
连宫里最有资历的白胡子御医都对他的怪病束手无策,言说这种心症只能预防,治疗就是跟老天爷作赌,每次发作都可能要命,但若施救及时,可保一时无虞。所以他身边的每个仆人都或多或少会点医术,都是等着捞少爷的急救队。
即使这样他还唯恐死到临头还有想做的事没办到,所以近几年每年都写点什么留作纪念。
年关将至,不能再拖了,兵变前还得写起来托人存好。
这次怕是真的要写遗书了。
想到这,他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小兵模型,把关节都攥得发白。
虽然相比于谢回给他出的军事题目,这次行动根本没什么挑战性,但这一仗毕竟是在将来要真刀真枪干上的,推演起来感受不同以往。
推棋布阵思如潮,巍巍宫城梦中生。
角声惊破长安夜,火光四起乱星垂。铁甲金戈逐霜雪,刀影剑光如电飞。
血泼宫墙红未褪,尸横道上白雪肥。孤鸿影落无声息,风卷长空冷月微。
说来也奇,这个陆指挥使根本就不把手下兵员的命当命,即使有生力量是军队的根基,而燕游最怕的也是陆统领拿人命填线。但燕云洲反倒不太顾忌这点:存在于他脑海中的阵地同时也是他收割敌手生命的猎场,那一刻胸腔里洋溢的不止是一身真才实学可得用武之地的成就感,还有一种沾着隐隐血腥的的兴奋。甚至兴到浓时,他那颗一向虚弱无比的心脏都会为此颤栗。
他这个人天生不太适合活着,但却似乎天生就适合战场。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为什么呢?为什么即使战场上没有他挂念之人,他也仍会为接近这种危险的魅力而心系此地?
为国为民这种“正当”的借口反倒说服不了他的内心。说都是为了保护百姓未免太过冠冕堂皇,猪狗不如的宁帝也没有任何值得他效忠的理由。
他想,而且他能。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燕云洲从出生便循规蹈矩到现在,作为谢回之后长安最出色的世家才俊,从无偏失。但在未来人生道路的选择上,他想追随一次本能,即使这种本能可能会把他往失控的道路上引。
而世间最离经叛道,也最“出人头地”之事,莫过于砍下那个昏君的脑袋当球踢了。
何当斩龙足?
杀声震天冷风扬,冰靴踢碎神龙殿。
太监宫娥惊惶立,面如纸色声悲咽。帝王在劫无处逃,颤抖跪拜乞命怜。
曾将天下金银掌,如今求活无路行。长刀落下命终绝,鲜血染红玉龙椅。
燕云洲用手背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确认到封锁宣德门劫持皇帝这段都没问题。然而,推演到护卫太后和长公主这一步,情况显然就不这么乐观了。
毕竟是发生在宫门内的战争。黄龙卫和韩九昌的私兵身在主场,有天然的信息优势。陆文晖没脑子,但燕云洲不敢保证黄龙卫统领也没有,尤其是他们身边还跟着阴险狡诈不择手段的韩九昌。
燕云洲将一枚模型移入北门,堵死北大道。又将一枚棋子作为黄龙卫增派的人手快速往太后和长公主所住的内廷西宫移动,随后陷入了深思。
李如愿不想跟宁帝的后宫妃子同居,住的凤阳阁偏僻又窄小,反而更有走小路突围的可能。又或许她根本不用挪窝,反正父亲自会派兵把她那护成铁桶。
相较之下,更危险的反倒是太后寝殿慈宁宫。
黄龙和阉党都以为这次宫变是太后党发起的,燕游笼络陆文晖用的也是太后的名义,事情发生后自然会想到集火慈宁宫拿太后作人质;但其实此次宫变恰恰不守慈宁。这正是燕游计策的诡秘之处,李代桃僵,他戴了几十年太后党的假面,骗过天下人,才做得这个局。
可对谢桐来说,这一步就是死路——如果她真的对燕游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的话。谢家亲兵很多都驰援沙场了,慈宁宫防守空虚,她老人家近来又时常因病意识昏沉,恐怕反应不及。就算她能及时抖擞精神指挥卫兵展开防御,生机也不大。守殿的还属于黄龙卫,说到底是皇帝的亲兵,韩九昌举着救驾名义让黄龙卫主支捉拿太后,一点阻碍都没有。退一万步说,就算慈宁宫守卫肯听她的,人数同黄龙卫的主力比起来也还是太少,太后寝宫被攻下只是时间问题。
怪不得父亲昨晚没跟自己多做解释,恐怕他那几个幕僚也帮忙分析过了。这局才是真上难度,吃力营救还未必能讨得好处。
不如说若燕游的计划得逞,太后没能保住,他们这边的局势反倒能拨云见日。且不说南军为了报仇士气定能大振;还能直接少一条战线,东军也不用分兵,能更方便集中优势兵力把黄龙卫甚至北军包抄全歼。
思及此处,燕云洲又瞥了一眼身旁熟睡的燕游。一生如履薄冰的人,连打呼噜都静悄悄的。
真是好算计啊,父亲。
是了,这是他殚精竭虑、筹谋多年才待到的良机。天时,地利,“人和”,发兵理由,详细计划,万般都周全了,只欠一阵东风。
那阵东风,叫做此次宫变的主将,能和他一样,对曾高坐明堂之上的那个女人不留情意。
不过,燕云洲想:父亲固然擅长算计人性,但他从不赌人性。他一向谨慎,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不会去做。他并不觉得自己会成为例外:父亲当真会拿自己的个人感情同家族未来的安稳作赌吗?
突然,他如遭雷击,恍然大悟——这根本就不是救不救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救一个人跟保留兵力的问题,甚至不是一道军事题。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两难选择!背后的代价和收获完全不对等!
燕游肯定是不想真赌的,但老谋深算如他必能算到若由他来下决定牺牲太后,注定会让他与身为儿子的自己之间产生芥蒂,所以不如说“尚未有决断”,而把选择权还给自己。
这就是他思考一夜后的结果:要燕云洲知难而退,亲自选择放弃一个对自己珍之爱之的长辈的生命。
这才是方才他口中那句“好好历练”的真正含义!——“云郎,你道行太浅,难免年轻气盛,但也要明白,有很多事情你其实无能为力。”
他妈的!
宫门重锁铁刃寒,兵临慈宁断路难。
幻境回环路未明,华灯勾破影支离。碎镜如刀落地残,雕梁断裂飞灰散。
玉阶遍是断魂红,孤垣裂瓦送悲风。遍寻无觅谢太后,死生何处诉明衷?
不知不觉,掌心已是湿滑一片,小棋被冷汗浸湿,燕云洲顺手丢在桌面上。
到底是难。
“我的小冤家,你可算来了,御膳房刚好送了你喜欢的糕点来呢。”
“若是小云郎是哀家的孩子就好了,哀家必得把你捧在手心去疼呢。”
确实不是,但已经胜似。毫无疑问,那些她无法宣之于口的对女儿李如愿的爱,都被顺理成章地移情给了“乖巧”——实际上是无法在她面前表现出过多主见的燕云洲。
上次他去慈宁,还是为了取证。谢桐已经病得不能起身、意识断续了,同他都聊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可在最后还是勉强挤出一点神气,如往常那般对身边的宫人吩咐道:“让步辇来送燕少爷吧。出宫路长,别累着了。”
燕云洲在外很少双脚沾地,所以一向爱透过车窗看窗外缓缓移动的景色。就连坐在皇家轿辇里也是如此。
可惜那次被家中无意撞破的阴谋所扰,没有心情好好观赏。
而今才发现,那夜,乃至此前每夜如出一辙的宫城景色,竟已在他记忆之中变得如此深刻,历历在目,恐怕永世都难以忘怀。
夕照西落,夜色微凉。薄暮沉云笼紫禁,华灯指月悬朱檐。
以谢桐的状况,会恐怕以为自己同他已是见一面少一面。那匆匆让宫女在廊中檐下挂起的盏盏明灯,是她对他最后的挽留与送别。
其实燕云洲也很难说自己对太后究竟有几分情,几分是因为谢回,几分是因为燕游,几分发自真心,几分掺杂利用。
熟人多说他重情,他却觉得自己凉薄。
要他在情感上说服自己在这时放弃太后,其实很简单,比父亲想象的要容易很多。他只需要让自己想:她骄傲威严了一世,人到中年身体却飞速衰败至此,每日浑浑噩噩,难以自理,只怕比死还难受。
救是情分,不救是本分。他也已经为此挣扎够久了。之所以大汗淋漓地推演到现在,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军事水平。细究起来,同偏要解开算学考试附加题时的执拗是同类的。
然而,然而。
他几乎要放弃了,却无端地再度想起那时的景色。
幢幢灯影,往事依稀。
慈宁宫的宫灯很漂亮,若往后再也不能亮起,未免太过可惜。
那便再点点看吧,最后努力一把。
这也是他能想到的,不是办法的办法。
……
谢回的父亲,谢桐的兄长——定国侯谢檀,谢向松,手上还有一支用于候府自卫的谢家军。
再有便是:那把剑,也该取来开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