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得好。”少年的眸光再度坚定,拇指在牡丹的虎口捏了捏。“谢谢你,我很解气。”
是该死。
师父。
谢回。
所有为他的遇难窃喜过的人,都该死,也一定会被他一个一个揪出来除掉。
他敛下心中汹涌而出的杀意,佯装淡淡地抿了口茶水:“更何况,那独夫的企图不也没实现?现在对外的说辞都是谢将军只是未归,而不是战死。毕竟他的将军剑还没找到。”
这是他在那夜亲闯宫门,当着文武百官和皇帝太后的面据理力争的结果。此举风险很大,也确实在事实上吸引了不少危险的凝视和流言蜚语,但他仍觉得值——至少,朝堂上的调子不能定死在“谢回已死”的这个框架上。
这不仅是他的私心使然,更是因为审时度势。谢将军有活路,就意味着大宁还有可以守国门的将领,就意味着仍尚存背水一战、破釜沉舟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议和才能不是唯一的选择。
他太明白北俾那位领主对大宁的滔天恨意和长久积压起来的嗜血本性了,不白之冤、血亲被害、冷宫幽禁、百般折辱,往事岂可如烟。他能不被当场气得发兵、能给来议和的使节留个全尸都是宁国行了大运。
而消息传来,宁朝能得到的也绝不是和平,而是史无前例的动乱,是朝野震动、民心溃散、军队弃甲。可若坚持抵抗,只需半年,待他长大,待他入仕,或许他便能让这一切,多少逆转一些。
他同牡丹说自己已立誓,到时他会请缨去师父去过的战场,守他守过的山河。
“那燕郎自己信吗?”牡丹问道。
信谢将军并非战死,只是未归。
他的话中隐约夹杂着些许泪意:军队在雪崖底驻扎半月,连日搜寻,却连人的尸骨都不见,又怎么可能找得到一把剑?
燕云洲盯着手上那个磕坏了尾巴的鱼形玉佩,盯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一滴不知是谁的泪,怔怔的堕下来,没入鱼鳍处的小沟里,堆起一摊晶莹。
最后他说:“我信。如果世界上只剩最后一个人信他还活着,那么那个人一定是我。”
牡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抱住他:“不,是两个人。你不要落下我,我和你,一起信。”
燕云洲连着去了半个月报国寺祈求心想事成,赌大宁濒死之鱼,也还有最后一跳的力气。
他连成人礼都没办,能做的事很少。摸得着的:同窗、恩师、挚友、族亲,他都一一问了消息。摸不着的:上天的、入地的、主命的、主运的,他都一一求了恩典。
亲眼看他长大的住持都说过,见过这么多香客,只有他许的愿尤其灵。燕云洲也自认依恃天慧,自小到大,但凡自己想要的,还从未有努力过后没得到的。
但那个万事如意的赐福,似乎在他十六岁这年就是怎么都不起效。
父亲回家时的脸色很差,但朝堂上却连争执都没有发生。
不出三天,议和使节的马车便载着大宁的地图和车载斗量的琳琅奇珍、灵兽异木、书画名籍驶出了长安。
不出一月,使臣们身首分离的尸骸被送了回来。唯一活着的那个许是被吓破了胆,也已经半疯,嘴里只说得出一句那边交代过来的话:北胡十一部的主帅贺兰王缓兵半月,让他们换人再战。
宁帝得知议和失败后勃然大怒,但得知礼品基本被如数奉还,除几张纸外分文不损后,又战略性地转悲为喜。
而半年后,站在南州残江江畔的燕云洲恐怕还要过很久才能想通其中的关窍,来解释彼时彼刻发生在他面前的、北胡军队渡江的奇景:十余铜墙铁壁铸成的、高耸入云的攻城巨兽接连驶入滚滚江潮,铁索连舟隔断残江,铁齿铜牙齐发万箭,形成牢不可破的攻城战线。纵万军之师,亦无可奈它何。
但细究起来,一切的答案正在此时昭然若揭。
清点时被报遗失的那几张纸才是真正价值连城的宝物——北俾主君贺兰白正是从这堆被送去作为谈和的筹码的皇家珍宝中,挑出了这几张纸,作为送议和使节们提前上路的润刀费。
那是前朝宫廷发明家以盛朝昭帝留下的“未来武器”图纸为灵感,集体绘制的攻城武器图和防御工事设计图。
换句话说,攻破大宁的最利的刀,是那奸帝亲自锻好、磨利、送到敌方手上的。
今年的长安雪格外大,也格外长。
京郊的山间田中,雪景最美。纤枝覆雪、细蔓结霜,银装素裹,遍地琼枝。那些微绿的新芽在鹅毛般的白雪覆盖下静静沉眠,待到春来冰消雪融,天露渗入地下,它们便能得到最好的滋养。
“瑞雪兆丰年咧。”
农民指着白雪覆盖着的庄稼地,咧出一口泛黄的牙,对坐在一旁观农写生的少爷笑着说。那个少爷说画完了就把手上的画送给他,转卖到城中书画铺,能卖三百钱。他觉得少爷看着不像骗人的主。
“对,瑞雪兆丰年。”
燕云洲也笑着说,但笑意不达眼底。
不对。
是今年冤死的人太多了,这是他们的泪珠结成冰霜,精魂化作风雪,一直找到长安来了。
……
大宁确实派人去打了,但派去的人临战脱逃,充州被拱手相送。国都长安唇亡齿寒。
贺兰军喊着“今日出城,一个不杀;明日进城,一个不留”,一路长驱直入。昔日在谢氏将领那强攻不下的充州各城池,此刻被他们尽数像一个个鸽子笼那样解开。
为争一条生路,走投无路的百姓们趁着夜蜂拥而出,降格成流离失所的难民,带着疾疫、饥饿、暴乱,比铁骑更早地向长安的万家灯火发起了冲锋。
而灯火中的人们却被温暖迷了眼,被粉饰太平的温言软语哄住了心,在江山承平七十年带来的安逸惯性中沉沉睡去,对此尚且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