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泠立即躲过了他的指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没懂吗?”岑不炆收回了手,露出残忍又天真的笑容,“芯片,就在你的后背。你摸不到的地方……在你的身体里。”
清泠一霎僵住了。
“岑不炆……你……”清泠忽地心脏猛烈跳动,仿佛有了自主意识,他弯下了腰,痛苦地捂住胸口。
为什么跳这么快?那股矛盾又复杂的情绪冲袭他的心头。是害怕还是兴奋?是痛苦还是愉悦?
他的喉咙无法发声,他闻到金属的气味,是一种很锋利的气息,正如无形的刃器架在他的脖颈上。
对,他还有把刀。
清泠大喘几口气,将折叠刀迅速展开,直指岑不炆腺体。
岑不炆睨了清泠一眼,又立即将目光回归至车道。
这里太偏僻了,目之所及杳无人烟。
红色的瞳孔在烈阳光下,竟弥然放大,岑不炆音调上扬:“你要威胁我。”
“把我从这里放下来。”
“理由是什么?”
“要么被我捅死,要么放我走。”
“被你……捅死?”岑不炆再次斜睨他一眼,唇角咧开恶劣的笑,“为什么?我背叛你了?”
刀刃紧贴上岑不炆的腺体。
“你为什么不拒绝他?你为什么跟他站在一起?你觉得他跟我长得像吗?你为什么对他笑?
我烧了你的信你为什么不再写一封?我不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主动找我?
为什么不能把我接去白城?你飞黄腾达了不想要我了?为什么这些不直说?”
……
高温的波浪在车前晃动。
岑不炆握住方向盘的力气太大,手指骨节咯吱咯吱作响,他完全不在乎脖颈后的刀刃,听见问话内容时本来还有些压力,可他越往后听,心里越高兴。
一直以来,究竟是谁在向谁索取呢?
实在是高兴,岑不炆笑了起来,两眼弯成月牙状:“你也不听听你在说什么,你还说我是疯子,好,如果我是,那你就有臆想症和疑心病。”
“什么?”清泠拿刀刃的手抖了下,划破了岑不炆颈侧的皮。
“我说,我们简直是……天作之合。”岑不炆一个急转弯,车身晃动,清泠连忙将刀退回一段距离。
“你不敢?”
清泠只说:“放我下去!”
“偏、不。”岑不炆戏谑道,“我换一个地方把你关起来,关一辈子,任谁也找不到,你喜欢这样,我知道。”
清泠忍无可忍:“岑不炆,你再洗脑自己,我再不会念及往日旧情了。”
“我洗脑?好。”岑不炆意味深长地瞥视他,转眸的瞬间,只剩半颗红瞳暴露在烈阳下,如同恶魔,“我只要活着就不会放你走,你杀了我吧,说是意外事故。”
“什——”
话未说完,车轮胎与地面摩擦生出尖锐的嘶叫声,车辆朝左一偏,直直撞上了路边的巨石,玻璃在眼前裂成网状,随即炸裂开来,车身剧烈晃动,险些翻面。
与此同时,刀刃被清泠抛向窗外。
浓焰飘入鼻,清泠半边手臂流出热血,副驾驶车门一开,他狼狈地摔在地面上,火辣的日光即刻凌迟他的□□,他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抬手擦汗,却擦了一手的血。
他回过神,朝前迈出一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僵硬地回过头,一滴血珠从头顶落下,滑过脸颊。
那是……岑不炆,他攥着叠成正方形的几页纸,掉出了车,头着地而落,浑身猩红地摔在地面上,粗糙的车道与身体摩擦,恶化皮肤上本就惨烈的伤势。
清泠无暇顾及他那几页纸是从哪里来的,车的左侧燃着火,浓焰呛得他连连后退。
再一睁眼,他看见岑不炆脸上的血汇入空洞的红瞳之中,于是眼白也在这时染上了醒目的朱红。
只看他的眼,他像死人,了无生气,可他的胸脯还在剧烈地起伏,他活着,他确实活着。
然后岑不炆努力地翻了下身,似乎想朝清泠爬过去。
分明方才还能讥讽、吓唬清泠的大活人,此刻却只有趴着,缓缓挪动四肢接近他,狼狈得有些滑稽,滑稽得令人想笑。
清泠很想笑他,他活不了了,清泠该转身就走。
清泠这么想着,朝后踏出一步,踩在棉花上,他眨眨眼,携带滚烫温度的透明气体像海浪在眼前翻滚,将岑不炆的身体扭曲变了形。
人的四肢蓦地爆开,里面炸出无数只黑黄色的蟑螂,清泠吓得捂嘴,却怎么也堵不住尖叫声,生了一双猩红眼瞳的巨形蜘蛛缠着丝从高空坠下,挡住了清泠的视线,下一秒便能将清泠吞噬。
每一只恶心又恐怖的蟑螂都在朝清泠身上爬,它们居然张嘴喊叫“不救我就去死”。
“不爱我就去死!——”
清泠跪倒在地,惶恐地尖叫,那些蟑螂停止了叫喊,迅速退去,连蜘蛛也没了影,清泠赶紧抬眼,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挪动一步,只是跪下来了,距他不到半米的距离仍就躺着岑不炆。
岑不炆在如此狼狈的关头,还有脸笑,他颤抖着伸手,满掌都是血,他不在乎这些细节,像方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用带血的手握住清泠垂在身侧的手,将两人的掌心都糊满血。
“你刚刚……想跑吗?”
话音刚落,身边的车子传出轰响,清泠被震得抖了一下,手却被岑不炆握得更紧。
“阿泠……”岑不炆艰难地向他爬了过去,莽莽撞撞地投入清泠的怀抱,将部分身体的重量朝清泠压去,他的呼吸错乱而沉重,难掩哭腔,“就算真的不爱我,看在我是李静雅儿子的份上,你会救我吗?”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像恶臭的汽油,推动车上的火焰迅速蔓延。
“你不要说话!”清泠歇斯底里地打断他后续所有的疯言疯语,“岑不炆——我恨死你了!”
岑不炆搂紧清泠的身体,依恋地埋在他怀里:“带我走吧,你肯定是……爱我的。不能是因为她啊……”
清泠被他折磨得很惨,他满头大汗得将岑不炆背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树荫走去。
岑不炆瘦了,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重,他们两人身上又湿又黏,这次是因为沾了血。
清泠拿了岑不炆手机拨求救电话,他掐着岑不炆的手,让他不许闭眼,岑不炆笑着点头,像小孩子尝了糖般幸福。
号码拨通后,清泠讲述了情况,岑不炆身子一斜,手中紧攥的纸片掉了出来。
赤红的太阳朝地平线贴近,车道像静脉血管,流动着鲜红的光色。
清泠不可置信地看着落在地面上的纸片,上方留有十九年前稚子的笔迹,其后紧跟十年前孩童的回话。
清泠还未来得及看,忽地肩上一沉,他揽住了岑不炆的肩膀,瞳孔颤抖,刹如即将碎掉的玻璃,热风摩擦过地面,将纸片带偏了半步距离。
“不…不行……”清泠眼疾手快地按住了纸片。
地平线处,移动车辆的黑影开始放大,清泠将纸页握在掌心,哭喊的声音痛苦得如同处于濒死边缘。
【??:记录,王老五家有四条狗耳朵特别尖,张婶家没有狗,赵家有三条狗……】
【岑不炆:为什么这一页的字迹变了,你是谁啊?你记人家家里的狗数量干什么?】
【??:李静雅,我们这样留言,会不会被发现?】
【李静雅:你小心点不就好了?】
【??:屁话】
【李静雅:说话文明点好不好?
赵大叔的三条狗死了,以后隔壁几家那些被拐过来的婆娘,她们问你想不想跑,你要说什么知道吗?】
【??:我不想跑,日子过惯了,跑啥呀?】
【岑不炆:?】
【??:李静雅让我写父母名字,家庭住址,我想不起来了,我自己的名是清泠。】
【李静雅:你傻啊,咋不翻前面几页的记录?】
【清泠:不想。哈哈。】
【岑不炆:我叫岑不火文我今年十岁,原来你叫清冷。我太无聊了,我想每天翻一页,和你还有过去的妈妈聊聊天。】
【清冷:李静雅今日罢工,我来记录……】
【李静雅:我又罢工了?你怎么还能写错字,小废物。】
【岑不炆:对对对,你写错字了,那么简单的字都不会写!(鬼脸)】
【清冷:李静雅,你上个月写我名字写错了,是三点水。】
【李静雅:别想污蔑我。】
【清冷:张对面那家人死了两个儿子呢,听说是中暑。对了,呃,我家这个男人带我去了xxxx,我看见了(记录),所以如果(路线分析)】
【岑不炆:冷冷泠泠,你家有什么男人?你说话好奇怪。】
【李静雅:可恶,要被情绪上头Alpha打成傻子了,这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生物可以灭绝吗?】
【清泠:他如果是个傻子就好了。】
【李静雅:傻子傻子,你喜欢傻子吗?我乱说的,不过,我们逃出去后,你还会相信Alpha吗?】
【清泠:好恶心的问题,你怎么想到这里来了?】
……
【清泠:也不能一棍全打死吧,这样,一个Alpha要喜欢我,就得对我穷追不舍,我扇他一耳光,他就得给我下跪,我让他跳井去死,他就得这样做。】
【李静雅:哈哈哈?报复心上来了,你要那帮自负的Alpha给你当狗,想着吧。】
【清泠:爱情无所谓。我要自由,出去后,我要看世界。】
……
【现在是20xx年,在这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我用来记录母亲的死亡。
今年正月初二,母亲死于车祸,我很缺钱,但我会努力让她入土为安。
她还有一个笔记本,不过,后面咒骂我的话太多,我不想翻开了。
为什么会写下这段文字说明她的死亡呢?好像是想写就写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全是山,但有一条公路,是初二我和母亲进城的路。
我没有留在大城市,以后还能再回去吗?我不知道。
那你呢,
你现在看到世界了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