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听起来还是有几分咬牙切齿,但似乎不是那么生气。玄朽收起过分夸张的表情,道:“我也不是故意要露出这种神情的,谁让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呢?不了解,当然也不知道你平时是什么表情。不如你同我说说,你往常是什么样子,今年几何?喜欢笑还是喜欢冷脸?”
说了这么多,玄朽真正想问的其实只有一句——今年几何?
宿云修却忽地冷笑一声,道:“不了解?”
玄朽顿感大事不妙,暗道宿云修的脑子怎么还是转得这么快。
“我分明没见过你,你倒认得我是谁。这叫不了解?”
“……”玄朽忍不住心道:“我们何止是见过?”
可是也不能说,说了宿云修也不会信。玄朽道:“我们自然是见过的,否则,我怎么会认得出你?不过,我见过你,你却未必见过我。”
玄朽脑内思绪疯狂运转,自己若是取个假名,再说自己只是某个小宗门的弟子,听过宿云修的名号,远远见过一眼。这种说法,宿云修一定不会信。
对于自己这位道侣,玄朽清楚,只有说法越是离奇,他反而越是相信。所以,他必得说实话。
果然,听了他的话,宿云修那方陷入沉默,须臾,道:“何意?”
玄朽微微笑道:“便是字面意思。宿云修,你可知今夕何年?”
宿云修答道:“元殊十年。”
竟是元殊十年!竟是七年前!
饶是早已有所猜测,玄朽还是震惊了好一会,张了张唇,没说出话。
当宿云修提起金远辰,他便知道,他不仅是在宿云修身体里活过来,更是在“年轻的宿云修”体内活过来。因为,元殊十七年,金远辰早就死了,而且,众所周知,就死在宿云修的惊风剑下,一剑封喉。
天虚宗弟子宿云修,修邪门歪道,杀人无数。他的亲父、师父,同门师兄弟,皆是死在他剑下,就连曾经招惹过他的人,也因他睚眦必报,难逃一死。金远辰便是这些死的人其中之一。
但现在金远辰还活着,宿云修还是弟子,没有成为天虚宗第九代宗主,杀父杀师杀遍同门,这些事也尚未发生。
难怪,观宿云修的样貌没有大改,但确实和他见过的有些微区别,要更年轻一些。声音,也更清亮一些。
半晌,玄朽才找回嗓子里本不属于他的声音,缓缓地道:“宿云修,你如今,有多大?”
宿云修只觉他净问一些无厘头的问题,但还是答:“二十又一。”
“好年轻啊。”玄朽低头,细细打量起映在水中的这张脸。
皮肤极白,墨发极黑,眉宇间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气,明眸如被雪水洗过的黑珀,好看极了。右耳处还垂下一串铜钱耳坠,挂着水珠,不显俗气,反显矜贵。
修士比普通人活得久,面容不会大改,因而,二十一岁的这张脸和二十八岁时并没有多大区别,这也是为何玄朽一眼就能认出的原因。
而且,因为他正在笑,使这张脸少了些锋利的冷感,显得更容易亲近。他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宿云修忽然道:“住手!”
玄朽这才从痴迷中回神,清清嗓子,道:“今为元殊十年,但是我不知道,是问了你才知道的。宿云修,你可知为何?”
不等宿云修出声,他自己就答:“因为,我已经死了。”
“……”
大抵是被他的胡说八道气得无语了,宿云修没有说话。
玄朽继续平静地道:“我已经死了很久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何会活过来,但,宿云修,我曾见过你,只是,你看不见我。”
这意思,便是他死了之后变成鬼魂一类的邪物,见过宿云修。
何其荒唐?宿云修冷冷道:“胡说八道!若你真是鬼,我便是看不见,也不可能察觉不出。”
玄朽心道:“你干嘛非要揪着这些细节不放?”张口继续编下去:“那是因为,我只是远远看了你一眼,距离之远,时间之短,你自然察觉不出。”
宿云修道:“只一眼,而且相距甚远,就让你记住我了?”
玄朽不慌不忙,理所当然地道:“当然能记住,因为,我根本忘不了你的脸呀!”
“…………”
“宿云修,你不知道吗?你这张脸,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自惭形秽的。”
这是一句真心实意的话,但宿云修显然没有听过这么直白的话,好半晌都不吭声。
玄朽看不见宿云修此刻的神情,却能想象到,某人此刻必然是已经悄悄红了耳尖。
逗弄点到即止,玄朽一本正经地继续说:“虽然我已经死了,但是看到你之后,我就再也忘不掉你的样子了,我听那些人叫你的名字,叫你宿云修。我记住了你的样子,也记住了你的名字。”
等了好一会儿,玄朽道:“你怎么不说话?”
“……”宿云修的语气更冷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他一副冻人口气,玄朽却深知,这不过是欲盖弥彰,不想让人知道他此刻的不自在。听起来唬人,实则有趣得紧。
但玄朽也不点破,只回答:“我不记得了,以前的事,生前的事,有很多我都忘了,我甚至,连当时是哪一年都忘了。”
这倒是与他方才问“今夕何年”对上了。
宿云修一时又陷入沉默,似乎在思忖此话的真假。
玄朽又道:“我只记得,你当时的相貌,与现在相差无几。”临了,又补上一句,“也是这样好看。”
“……”
宿云修再度出声,直接略过这个话题,问:“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