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予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贺川身旁:“是啊,天气不好,所以我们要来接他。”
贺川感觉到魏予似乎和之前有所不同,他身上那种不愿伪饰的傲慢消失了,完全变成了一个温柔从容、耐心友善的好人。这很好,说实话贺川并不想和他起冲突,因为他是莫休的朋友,莫休的朋友很少,连前妻都算上也数不出来一只手。
而且莫休就要回来了!这足以让他忘记先前任何小小的不悦。贺川想看看莫休有没有和自己说点别的,掏兜找手机,没找着,这才想起他的手机可能还在实验室那个铁盘子里。
“抱歉,我忘了拿过来。”魏予说。
“没事,我晚点回去再拿吧。”贺川心里还惦记着,但没表现出来,只是摆摆手让魏予别在意。
天色黑得可怕,贺川又问:“他就在这里上岸吗?好像快要下雨了,我们要不要找个别的地方等他?” 他看到他的车就停在山崖底下。
魏予不为所动,说:“他很快就来了。”
狐妖不像平常那样聒噪,像在静心等待着什么极重要的东西,贺川不好再说别的话,否则好像显得他这正牌(前)男友不够上心,当然他确实想见莫休,他不知道莫休看到自己发的那些信息没有,他会同意复合吗?就算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他也不想分开。早在他发短信求复合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件蠢事,问题仍然存在但他一心只想重蹈覆辙,没办法,爱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爱只会产生问题,但他还是想爱。
想着想着,贺川的心怦怦地跳动起来,他忐忑不安又激动难耐,思念成狂,想要见他,想要听见他的声音,想要将他用力抱紧,想要一遍遍亲吻他的嘴唇,想要将他从无边的海上带回那个一百三十平米的小房间,与他身体交缠,直到彻底融为一体;他早就想好了,甚至在心里预演过,首先他应该认错,为他口不择言的伤害;祈求原谅,搁置可以预见的痛苦,饮鸩止渴,挽回他们的感情,直到下一次……说真的,他不知道莫休会不会同意复合——莫休爱他,但爱对蛇妖来说好像不是最重要的,是这样吗?贺川心里也没底。
怀揣着种种念头,贺川站在崖边,凝望着海平线,期待朝思暮想的爱人从另一端出现。
轰隆!
紫红色的闪电落在海上,灰色的海浪像流动的铁,汹涌地哀嚎。
贺川目不转睛地盯着无边怒海。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贺川。”
贺川回过头,撞见魏予温柔的笑眼。视线相对的瞬间,狐妖一双赤金眼瞳骤然分为四目,光芒绽开,诡异无比。贺川如遭重击,脑中嗡鸣不止。
狐妖将手抚上男人胸口,化为狐形,在贺川眼前钻入他身体。
下一刻,天际雷霆直直劈向山崖之巅,贺川不及反应,一阵剧痛从头顶打落,如同天神巨斧将他从头到尾劈作两半。
凡人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已经仆跪在地。
眼前血色如盖,遮蔽他所有视线,贺川双眼大张,但再也看不见任何事物、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倒在地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涌出大量鲜血。凡人受电击本该当即毙命,但贺川却没有,他感觉到身体之内的疼痛,感到死亡像冰冻结的过程,他的脑子里一下子出现了好多画面,原来走马灯没有“走”的过程,而是像烟花一样炸裂开,所有画面同时出现在他脑中,所有念头同时出现在他心头。
他小时候和家人去游乐园、在小区里遛狗、中学踢球、和朋友们吃一碗菠萝冰、异国的雨、多雾的天气看见铁塔、咖啡店的客人、莫休、莫休、莫休,他咬着笔的样子、他冷淡的表情、他进食的样子,他吃甘蓝菜会皱眉,可以一口气把咖啡喝到底,打上领带会觉得不自在,头发很长很柔顺,绿色的眼睛像宝石。
半生风雨,悲欢聚散,其实只有一瞬间。
一切的一切,又在瞬间消散。
贺川的眼神空洞,他已经看不见了,只能注视虚空,注视虚空之中的幻影。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妖骨的存在,不是一块,而是一片,梗在胸口,顽强地撑起凡人的一线生机。
他看见莫休背着画板站在咖啡店门口的背影,那时他的头发比现在更长。他走过去叫他,尽管从前的贺川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还是叫出口了,因为现在他们已不是陌生人,不是咖啡师和顾客,不是房东和租户,而是朝夕相伴的此生挚爱。
“莫休……”
贺川忍不住念出他的名字,鲜血从嘴唇和牙齿中汩汩流出。
苍穹万顷,乌黑更甚,云中电流穿梭,凝成曲折的一线——
妖的天劫,才刚刚开始。
天地不仁,苦海无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