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城市区几十公里之外,沿主干道岔口拐入小道,再开十分钟穿过树林,就能见到一片乳白色的欧式建筑群,门口一块手写红字招牌——安心疗养院。
以这个偏僻程度,如果驾驶位上不是莫休而是姚春兰女士,贺川可能会以为这是他妈带他电击治疗同性恋来了。
贺川转头把这个笑话说了,莫休没听懂,行吧。
泊了车,贺川打量周围环境,亭亭净净,鸟鸣呦呦,空气也明显和市区好一截。
“魏予在这儿上班啊?”
莫休点头。
去纪昀婚礼前两人就说过,回来得上魏予那儿一趟,是为了他身上的妖气的事情。说实话,贺川觉得没什么——他天天跟莫休腻在一块儿,沾上些气味很正常,莫休给他的玉牌他一直随身戴着,除了山里开夜车那次,再没碰上什么——但这种神神鬼鬼的事,他一个普通人实在没有发言权,莫休怎么说他怎么做好了。
“挺好。”贺川估量了一下这座疗养院的占地规模、建筑设施和园林设计,由衷夸赞道。
“不对啊,那他住你楼上,这通勤……?”
莫休解释:“他平时很少住那边,那套房只是为了方便等小貘。”
“噢,绮小姐找你,他正好能遇上是吧?”
“嗯。”
“她经常去找你,是有什么事吗?”贺川摆出一副礼貌关心的口吻。
“没什么事。”莫休答得自然。
贺川:……
贺川凉凉地说:“挺好。”
几句话功夫,二人走到会诊室门口,魏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这只狐狸精有没有九条尾巴不知道,九头身倒是一眼看得出,他今天穿了一身白大褂,往那张演艺明星一样的脸上架了副金丝眼镜,从头到脚完全是资本主义世界的私人医生做派,半点没有之前神神叨叨的二百五样,乍一碰面,贺川差点没认出来。
“哟,不认识我啦?”魏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行,一开口就能认出来了。
“坐吧。”魏予指挥他俩,俯身从办公桌下拉出个小冰箱,“喝什么?果汁只有无花果和橙子了。”
莫休:“可以。”
贺川只能跟上:“水就行,谢谢。”
魏予倒上饮料,然后翻开书架,哐哐凿下几块冰。
贺川:?为什么书架下面也是冰柜?我们今天是过来干啥的来着?
看见贺川迷茫的眼神,魏予动作一顿:“你不要冰?”没等回答,顺手把冰块都倒进了莫休和自己的杯子。
这会儿太阳虽然大,毕竟十一月了,热不到哪里去,贺川不在意这种小事,莫休拿过他的杯子在掌中一握,杯壁迅速结出一层薄霜。
贺川没想到莫休还能注意到这个,望了他一眼。
莫休:?看我干什么
“你平常不是都喝冰的吗?”
好吧,莫休确实没注意到,从进入会诊室开始,魏予就一副主人家姿态,把握着场中的节奏。他在试探他们的关系,但魏予和莫休也比贺川之前以为的要相熟。
魏予看着他们,好笑地说:“要冰说一声就好,毕竟是医院,缺什么都不缺冷气。”
莫休凝视着杯中的冰块,淡淡地问:“尸体会不够冻吗?”
贺川一口水差点吐出去。
魏予也乐了:“不会,冷冻仓不在我这儿。”
莫休点点头,放下杯子过去把门关上了。
“没必要这么紧张,这里有点妖气很正常。”魏予语调轻松地说,但放下了手中的杯子,顺便调整了一下姿态。
“你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了吗?”莫休问。
魏予带着笑意的眼移到贺川身上:“有一点,不算重。”
莫休的表情凝肃了一些,绿猗凭借植物对环境的感应,察觉到情有可原,但魏予不应该闻到他。
莫休走到贺川身后,手放上他的肩,两指捻住他颈侧的细绳:“摘一下。”
贺川解开polo衫上面的扣子,低头让他扯出挂绳,露出肩上一块纱布,这是回Z城那天莫休咬的,后来贺川去医院处理了一下。
碧绿的玉牌被蛇妖收入掌心,魏予的目光从上而下毫不掩饰地在贺川身上扫过几遍,表情终于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了?”贺川打破沉默。
“进来看看吧。”魏予打开屋内的另一扇门。
会诊室一侧连通检验科室,摆着一台医疗床,两边接有各种仪器。贺川躺上去,心中有点惴惴,不住向莫休那边看。
“害怕吗?”莫休过来,摸摸他的脸。
说害怕不至于,只不过对于不确定的事情有点不安罢了,贺川摇头,握住他的手轻轻蹭了蹭。
“要不我先出去?”魏予凉凉地开口。
“我出去吧。”莫休主动退开。
检验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或者说一人一妖。
贺川臂上绑了血压带,努力仰头看监控板上的数据。
“我这个血压是不是有点高啊?”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血压高。”
“我该看哪条线?”
“哪条都不用看。” 魏予幽幽地说,“好了,躺下去,不要说话。”
贺川虽然还想问,但遵从医嘱,老实躺平了,躺了一会又忍不住琢磨监控板上的东西,转头看见魏予眼镜之下浮现出两双重叠的瞳仁,心下一惊,就在此刻,魏予抓住他手臂,俯身与他面对面贴近。贺川来不及反应,双眼就被他一双重瞳摄住,全身内部如同被激流冲刷而痉挛紧缩,从头到脚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短则一两秒,长不过半分钟,等贺川恢复视力,只看见魏予撞开帘子离去的背影。
他只听见莫休的声音问“怎么了?”,再之后他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妖精的术法。
贺川撕开身上的医疗设备,又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听到房间的动静,莫休很快走进来——他原本就在门口。
“你感觉怎么……”莫休问。
“你们双修了?”魏予打断他,问。
“我还行。”贺川莫名有点尴尬。
莫休这才转头看向魏予:“没有。”
“呃,双修?”贺川复读了这个修仙小说才会有名词,虽然他一开始以为是双休。
莫休解释道:“就是两个修行之人……”
“你用妖身和他睡!?”魏予问。
“有一次是。”
在地下的那一次。
“一次半。”贺川想了想,纠正道,“你发情期的那次,你好像也变了——一小会儿。”
他之前就注意到了,只不过不知道什么“妖身”的说法。
或许因为潜意识里不愿对非人之事了解得太深,对于莫休身上的种种不合理处,贺川总是以“他是妖嘛”在心里对自己搪塞过去。
可是说到底,妖是什么样子?
尽管见过了绮梦生、魏予、明明月、绿猗,但贺川对“妖”的所有了解,其实仅仅只有莫休而已。
去了一趟帝都,脱离Z城二人世界的幻梦泡泡之后,他才借由外人之眼之口明白,原来自己并不了解莫休,他只是爱他。
贺川尴尬地问:“有没有人能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莫休看向魏予,他也在等魏予的回答。
狐妖对凡人的疑问充耳不闻,只是紧盯着自己的同类:“你怎么会……?!”
莫休微微抬起手,做了一个静止的手势,他看着魏予,灰黑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淡漠得像两颗玻璃球。
“贺川才是你的病人,你需要对他尊重一些,渭予。”
这是蛇妖一贯的表情,不代表冷漠或愤怒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