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您，希尔德老师。对不起。”她说。

摩根想再说些什么，想起卡洛琳和安德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你和玛格丽特来到修道院的时候，玛格丽特才10岁。她小时候什么样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就算卡洛琳现在还小，我怎么可能看不出她是谁的孩子？”希尔德一字一句地说，“至于你和安德烈，有过米歇尔的教训后，我可在这方面比你上心多了。只不过凭那小子的胆子，还不至于能拐跑你，我才一直当做不知道。”

摩根绞着手指，低头看着手上的顶针和戒指，这些戒指是她的法器，是玛格丽特给她的。

“摩根，你打算带着卡洛琳离开吧？”希尔德注视着她说。

“是，您怎么知道？”

“整个修道院都覆盖着我的神力，我当然能感知到。”

“既然如此，希尔德老师，”摩根深吸一口气后说，“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希尔德的眼神变得十分锐利，她说：“摩根，我曾以为你会是最适合继承这个修道院的人。”

“何以见得呢？老师。”

“比起米歇尔和玛格丽特，你要听话得多。从小到大，你从来不让我操心，即使在和安德烈的事上，你的所作所为也还在我的容忍范围内。”

摩根终于抬眼，与希尔德对视，回以平静的目光，然后说：“您认为我不会走，对吗？”

“也许你会走出修道院，走出列戈，但你走不到帕特里亚。”希尔德断定地说。

“为什么？”

“摩根，一个人的性格某种程度上会决定她的人生，你向来是那个最保守也最循规蹈矩的人。也许你会因为玛格丽特的死产生离开的想法，但你是不会真正离开这里的。”

希尔德还是保持着那种锐利的眼神，仿佛要看穿摩根的内心。摩根始终没有否认希尔德说的话，她自始至终保持着平静。

有很多个瞬间，摩根会恨自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尤其是在知道玛格丽特死讯的时候，那样的话，就算不能和玛格丽特死在一起，希尔德也会瞧得起自己一些。

她没有避开希尔德的目光，过往所有的保守和古板都在这一刻成了她的伪装，“是的，希尔德老师，您说的没错。但无论如何，我现在实在是不能忍受再待在列戈，您就当我是带着卡洛琳去度假了吧。”摩根说。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失落，显得她所说的一切更加可信，希尔德满意地点了点头，默许了她小小的“叛逆”。

自始至终，摩根的目光都无比平静，她深蓝色的瞳孔更显得像是大海，海面是死一般的寂静，海底却藏着火山。

她在列戈最后的牵挂也以藐视的姿态抛弃了她，从现在开始，她再也不会回头。

不过，希尔德有一点说的没错，她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她的至亲与挚爱都诞生于这里，她也诞生于这里，她也许会离开，但终有一朝归来。

列戈离帕特里亚很远，摩根带着卡洛琳走了传送阵以后，中途经过没有传送阵的地区还得坐一段时间的马车。

摩根把自己这些年私下纺的纱布都卖了，换成了大笔的现钱，一路上，她租的马车和住的旅馆都是最好的。

马车很大，也很舒适，卡洛琳脱了鞋躺在几乎有半张床那么大的座椅上，上面铺着柔软的毯子。

她穿着黑色的裙子，裙子是用极好的绸缎做的，上面绣着华丽的花纹。如果卡洛琳不当修女的话，凭玛格丽特和摩根将来的家底，她可以天天穿这样的衣服。玛格丽特和摩根的父亲两年前去世了，家中留给了她们一大笔遗产，数额大到足以让摩根和卡洛琳以优渥的生活标准生活一生。

“现在我们不在修道院了，我可以喊你姨妈了吗？”卡洛琳蹬了一下毯子，然后抬头看着正在给自己的娃娃缝衣服的摩根。

“可以了。”摩根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卡洛琳的头。

“姨妈，我以后还能当修女吗？”

“为什么想要当修女？”

卡洛琳不好意思地又蹬了一下毯子，然后说：“我想唱歌。”

“那做个歌剧演员不是也能唱歌吗？”

卡洛琳撇了撇嘴说：“他们要唱好多不同的歌曲，但我不想唱那么多，我只想唱一种。”

“哪一种？”

卡洛琳兴奋地站在了毯子上，然后说：“就是那种，特别宏伟的、别人听了都会感到震撼的。”

“史诗？”

“对。”

摩根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卡洛琳的话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玛格丽特对自己说的话：“那个吟游诗人唱得非常好，而且长得超级好看！”

玛格丽特口中的吟游诗人就是卡洛琳的父亲。卡洛琳出生后，那个吟游诗人本来想留下，但玛格丽特却对他说：“卡洛琳现在是属于我的，应当由我来抚养。我爱着的是作为吟游诗人的你，如果你不再唱歌了，那我对你的爱也会消失殆尽。”

吟游诗人听了她的话后就离开了，虽然大概率是出于后一句话才离开的，摩根至今都记得那个吟游诗人恍若发了疯一样地爱着玛格丽特。

可谁能不爱玛格丽特呢？她有理想，会爱人，既能写出最动人的情诗，也能写出抨击教会的最严厉的文字。

“你不是也很喜欢写诗吗？之后不考虑继续写下去吗？”摩根随口问了一句。

卡洛琳躺在毯子上，想了一会后又说：“其实写诗和唱歌，我觉得我都不能做一辈子。”

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变来变去，摩根也没有感到惊讶：“那你觉得你做什么可以做一辈子呢？”

“给娃娃缝衣服。”

摩根愣了一下，然后说：“可是那种事，人人都会做，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可是你就很了不起，你给娃娃缝的衣服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卡洛琳闭着眼睛，靠在摩根身上说。

卡洛琳不知不觉睡着了，摩根在她睡着后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想到了卡洛琳说的话，忽然泪如雨下。

无论是面对希尔德的质疑，还是玛格丽特的死，她都咬着牙，没有掉一滴眼泪，直到听到卡洛琳的话，她再也忍不住了。

摩根在神力的共鸣上不如米歇尔，在吟唱上也不如玛格丽特，她在希尔德眼里最讨喜的地方，就是循规蹈矩。至于这个唯一的优点，在她和安德烈相恋以后，也荡然无存。

但那真的是她的优点吗？那个循规蹈矩的人真的是她吗？

这些问题或许还要很多年后才会有答案，也许那时候卡洛琳已经长大，不再把缝衣服看做最值得做的事，也许安德烈已经当上了主教，有着光明的前程，忘记了曾经喜欢的那个古板的修女。

也许到时候的她也不在了，但人们还在传唱列戈的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