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已经走到了传送阵前，这是一处非常隐秘的地方，一看就是私自设下的。

安娜扫了一眼周围，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一定要说哪里不对的话，传送阵的魔力波动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使用。

安娜走到传送阵前，停了一下后转身面对汉娜，然后直视着汉娜说：“谢谢你们的帮助。”

汉娜沉默了一会，没有立刻回答安娜。

安娜等待着传送阵发动时，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建立传送阵势必会在目的地留下魔力的痕迹，难道修道院中就没有人发现这个外来的传送阵吗？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汉娜，传送阵就发动了。

与此同时，在告解室中。

“安德烈，凭你的资历和能力，你完全可以留在教皇身边，为什么要回列戈？”摩根直截了当地问。

他们分别坐在告解室的两侧，中间有一块木板将他们隔开，木板上刻着约托的神像。

“摩根，我只是听从了教廷的安排而已。”安德烈沉默了许久以后回应了一句。

摩根没有马上反驳他，只是平静地说：“安德烈，你知不知道你并不擅长撒谎？十三年前你就这样，十三年后你也没有什么变化。”

摩根话音落下后又是良久的沉默，过了一会，安德烈才用一种玩笑般的语气说：“不是你要向我坦白吗？怎么变得像是你在拷问我呢？”

“安德烈，说实话，我很高兴见到你，比任何人都高兴，但我不希望你掺和到有关魅魔的事情里。”摩根说。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不想见到我呢，毕竟像你那样勇往直前的人，应该讨厌我这样总是临阵逃脱的懦夫吧？”安德烈边抓着自己的衣袍细细摩挲，边对摩根说。

木板并不厚，他坐在这一侧，仿佛可以闻到摩根身上的花香。尽管他已经有许久都不曾见她，但他再见摩根的第一眼，记忆里的花香又穿过时间飘向了他。

摩根从前住在希尔德的修道院里，经常照料花朵，那时候她身上总是带着花香，每次他都能闻得清清楚楚，从她的头发、脖颈还有手上。

他是第二个知道玛格丽特会被以火刑处死的人，第一个知道的就是他同样当了神父的朋友，那位朋友之所以会成为第一个知道的人，是因为这个处罚正是由他下达的。

最后一次和摩根相见，也是在告解室里，他还是坐在其中一侧，告诉摩根她的姐姐马上就要被以火刑处死了。

摩根一边边地问他为什么不阻止那些人，他低着头听摩根从开始的声嘶力竭到最后的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摩根留给他的只有关门声和远去的脚步声。

那时走进告解室之前，他曾幻想，如果那一切都没有发生的话，是不是他就会放弃做神父，然后好好经营一门生计，等着摩根也愿意不做修女的那一天到来，或许他还能给摩根戴上戒指。

他甚至幻想过，万一摩根放下仇恨了，也许他还能再一次碰到她的头发。即使他是神父也没关系，他作为人的大半时光都留给了神明，只有作为“安德烈”的时光，他想留给摩根。

但那始终只是幻想，而一味幻想是缺乏勇气的人才会做的事。

哪怕过了十三年，他还是当年那个懦弱的安德烈，只能坐在告解室里，等着摩根愿意开口的时刻到来。

摩根忽然笑了，她说：“安德烈，你知不知道，你其实没那么勇敢？”

安德烈没有回答，默认了摩根的话。

摩根戴着一根银项链，这是母亲留给她和玛格丽特的，玛格丽特也有一条这样的银项链。她摸着那根冰凉的项链，眨眼间，仿佛回到了十三年前。

她坐在木板的另一侧，听到教会对玛格丽特的审判，眼神变得十分麻木，仿佛那审判落在了她的头上。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安德烈？”摩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安德烈沉默了许久，然后说：“对不起。”

安德烈的反应让她几乎想发笑，他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情在宣布玛格丽特的死讯后，还跟自己说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自己答应不和他分开。

“安德烈，那我们之间也没有办法了。”摩根收住了自己的眼泪，斩钉截铁地说，“我之后会去希尔德老师那里带走卡洛琳，然后去帕特里亚。反正我姐姐的境地已经和女巫没什么两样，我作为妹妹自然也不能幸免，不如直接坐实了这个名头，至少我们能得到女巫的帮助。”

她没有听到安德烈的回应，木板那侧只传来了安德烈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声。

“安德烈，谢谢你告诉我玛格丽特的死期。”摩根离开前说。

从那天开始，她迅速地开始准备前往帕特里亚的一切事宜，其中最重要却始终无法办到的，就是再见玛格丽特一面。

摩根站在祷告室的门口，看着站在小修女中的卡洛琳，她和玛格丽特一样有一头金色的长发，还有浅蓝色的瞳孔，站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卡洛琳有一副好嗓子，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摩根还是可以听见她吟唱的声音。

卡洛琳是玛格丽特女儿的事，知道的人只有玛格丽特和摩根，玛格丽特在希尔德面前谎称卡洛琳是远房亲戚的遗孤，才说服希尔德把她留了下来。

希尔德很喜欢卡洛琳，她常常对摩根说：“卡洛琳有最纯洁、最完整的灵魂，还有一副好嗓子，神后非常眷顾她。”

吟唱结束了，接下来是小修女的自由活动时间，卡洛琳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摩根，噔噔噔地朝着摩根跑了过来，然后抓住摩根宽大的裙摆，仰头看着摩根说：“你今天可以留下来陪我玩吗？我好久没看见你和玛格丽特了。”

摩根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但她死死攥紧了拳头，然后蹲下来帮卡洛琳整理好了她新的白裙子，又整了整她的头发，才对她轻声说：“我之后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真的吗？”

“真的。”摩根努力朝着卡洛琳挤出一个微笑，然后说：“卡洛琳，你愿意跟着我离开这里吗？”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我们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你要离开这里吗？”

“对。”

“那我也跟着你走。”

摩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带着哭腔的声音，然后轻轻抱了一下卡洛琳，又看着她说：“就算不能跟着你的小伙伴一起玩，不能再看到希尔德院长，也不能穿她给你买的新裙子，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有你和妈妈在就可以了。”

出于很多原因，卡洛琳只能在摩根面前喊玛格丽特妈妈。

摩根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真乖，你在这里再待一天，好吗？我明天晚上就来接你。”

卡洛琳还抓着摩根的裙摆不肯放手，她迟疑了一会后说：“好，那你一定要来接我。”

卡洛琳跟别的小女孩一起玩去了，摩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看见了希尔德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希尔德已经年过半百，虽然依稀有了白发，气势却还不见老，步履依旧相当利落。

“摩根，我有话要跟你说。”希尔德板着脸说。

摩根点了点头，跟着希尔德离开之前，又扭头看了一眼卡洛琳。

卡罗林跑到了花丛旁边，现在是春天，是蔷薇花盛放的季节，她转了很久，最后停在了一朵快要枯萎的蔷薇花旁边。

这是春天里，第一朵枯萎的蔷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