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现在听起来是挺荒唐的，但是现实一贯荒唐，所以也不是毫无可能。”瓦莱丽娅说，“还有，安娜，我相信的不是西比尔，而是你。”

这下安娜真没招了，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那我需要做什么吗？到处跟人说我是救世主，然后招揽信徒拯救世界吗？”

“那倒不用，走一步看一步吧，毕竟这个预言最终还不一定会实现。”瓦莱丽娅说。

“什么意思？”安娜看向瓦莱丽娅。

“命运女神摩伊拉死后留下的神力在年复一年地减少，这意味着命运不再是不可更改的。或许有一天，命运之轮会开始转动，你也未必会成为救世主。”

听起来还没那么糟糕，安娜略松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

“安娜，神明可以直接从命运之轮上读取凡人的命运，如果你对你的命运有所疑惑，可以去问问你所信仰的神明。”瓦莱丽娅说。

安娜抿了一口茶，然后抬眼看向瓦莱丽娅，“与神灵对话么？”她问。

瓦莱丽娅点了点头，安娜放下茶杯，茶杯底和托盘碰撞的时候发出了细微的碰撞声。

安娜低头看着茶杯里的罗勒叶，过了很久以后才说：“为什么让我知道这些？如果成为救世主是我的命运，我知不知道我的命运也不重要吧？”

从成为女巫到如今带着女巫身份寻找生路，安娜从来没有选择权，或者说，她从被生下来那刻开始就对绝大多数事情都失去了选择权，命运从来不会过问她的意见。

如果不是瓦莱丽娅还在这里，她肯定就忍不住笑出来了，笑命运赐予她如此荒唐的剧本。

瓦莱丽娅放下茶杯，注视着安娜，然后开口：“安娜，你是不一样的人。如果你厌恶自己的命运，就去反抗，哪怕反抗的方式是服从，你的意志也是自由的。”

安娜抬起头看着瓦莱丽娅，她的紫眼睛很漂亮，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有人会觉得自己掉入了恶魔的陷阱，也有人觉得自己走进了天堂的大门。

但她看着安娜的眼神非常柔和，也非常沉重，仿佛是看着将要远行的孩子，既有担忧也有骄傲。

安娜觉得这非常荒谬，无论是八岁以前还是八岁以后，她无时不刻活在充满打压的世界里，仿佛她一直是种子，从未穿过盖住她的泥土发芽。

瓦莱丽娅总共和自己才见过几面？就算安娜知道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那也仅仅是瓦莱丽娅单方面施舍她的恩情，她至今未能回馈这份恩情。

而就在几分钟前，安娜甚至还质疑瓦莱丽娅所做的一切是毫无意义的，还说出了“无法承担压力与偏见”这样的话。

“您真的不觉得我配不上这样的重视吗？我的魔力很弱，还和绝大多数神明都无法产生共鸣，这意味着我承载神力的能力很弱。”安娜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变化，但她先前的想法有了一丝动摇。

她未能说出最后一句话，就连她信仰的神明也是至今所知所有神明中最弱的几个。

审判之神普路登的处境非常尴尬，她的神位是“审判”，而且没有任何前置条件，理论上来说，她应该非常强大。

但她的神位和神王约托以及秩序之神莱克萨存在冲突，约托除了雷神的神位以外，还掌握对世间万物的惩治权，而莱克萨代表的“秩序”也囊括了一定的“审判”的职权。

简单来说，世界很完整，根本不需要一个审判之神再来做出些什么，所以审判之神的神力很弱，仅能勉强够上二级神祗。

二级神祗是个什么水准呢，伊莱娜作为主神的大祭司，即使身为凡人，也可以通过献祭的方式给二级神祗带来致命的威胁。

安娜在说出那句话之前犹豫了，如果共鸣越强代表神明和祭司越像的说法是真的话，她永远也不会那么说。

她不想诋毁另一个自己。

瓦莱丽娅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安娜，从十年前你来到诗蔓开始，这十年间有数不清的女巫来了又离开，虽然你说你对女巫失去了信心，但你还在我的面前，时间是不会骗人的。”她说。

“如果你想，你一定会成为撞破命运的那个人。”瓦莱丽娅看着安娜，眼神柔和却非常坚定。

安娜不知道做什么，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发现茶杯里的茶水已经所剩无几。

她听过很多次这样的话，一开始她也会被鼓舞到，然后自命不凡地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直到在现实中一次又一次碰壁。

而且有许多人，开始的时候都会给予她以鼓舞，但又在她略微做出点成就的时候又有意无意地讽刺她、贬低她，以至于让她觉得自己真的没什么了不起。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一个人对自己说“一定”这个词了。

安娜把茶杯放下，思考了一下，说：“谢谢您，虽然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但是这些话听了还是让我很开心。”

“安娜，我记得有关你的很多事，这些并不是瑞文告诉我的。不要觉得你是不值得被记住的，你是个非常勇敢、善良的人。勇敢和善良是多少信徒的箴言，可有几个人能做到呢？”瓦莱丽娅温和地对她说。

安娜握紧了茶杯，有点不知所措，如果可以的话，她倒宁可瓦莱丽娅骂她两句，那样她反而能回归到自己习惯的状态里。

她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然后低声说：“但我还是不想当救世主。我没那么大本事，所谓的勇敢也好，善良也好，不过是因为我想保留一点做自己的空间而已。”

她只是不想改变自己认为对的那些东西，不想变成让以前的自己失望的人。

瓦莱丽娅又笑了，她说：“安娜，你已经考虑到了作为一个女巫需要承担压力与偏见，这恰恰代表了你从心底认同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女巫。”

“在这么多年里，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上，就会看到有多少女巫们一边反复强调自己是‘女巫’，一边又做着祸害女巫的事。有很多很多女孩，她们来到诗蔓，接受了多年的教育，最后还是把自己交给不公平的现实蹂躏，甚至还要阻止别人呐喊。安娜，你是少数看见了‘女巫’的人，女巫并不是一种神秘的象征，更不是用来标新立异的标签，真正的女巫是哪怕被勒断脖子也要点燃世界的人。”

安娜没有回答，她看着杯底，想起了当年离开努波前，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千万不要成为女巫。”

伊丽莎白和安娜本来不是女巫，是有人一定要说她们是女巫，然后要处死她们。

讽刺的是，当安娜成为了真正的女巫的时候，反倒未必有人敢随便处死她。

安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瓦莱丽娅，她觉得自己还不足以成为像伊莱娜那样迎着痛苦也可以向前的人。

她太清醒了，所以她的痛苦源源不断地向她而来，只要还活着，只要还在接触这个世界，她就能感到痛苦。

“不想做就不做呗，少把自己当回事。凭你现在这点本事别说当个救世主，挣口吃饭的钱都难。”一个清润却傲慢的男声突然响起。

安娜挑了挑眉，看向声音的来源，这个声音虽然没听过几回，但声音的主人已经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瓦莱丽娅也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毫不意外，说话的人是瑞文。

瑞文还穿着黑色的衬衫，但这次他的衬衫领口敞得更低，露出了那条项链上镶着的宝石。

和安娜的耳钉上相似的金绿色宝石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