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的考核里，成功的也好失败的也好，没有任何一个人最终能够杀掉佛盖特和死灵法师的分身，安娜比起她们多的绝对不仅是一点运气。

这么想着，伊莱娜又看向了安娜，安娜的眼神和她最初见到安娜的时候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这让她很好奇安娜十年前是否也有和如今一样的眼神。

她会提前了解每个进入征服者秘境的女巫的身世，安娜是八岁的时候由瑞文接手救下的女巫。

自始至终，安娜都没有产生过名为“恐惧”的心理，阻碍她的心情都是自我怀疑和焦灼，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她要战胜的敌人只有她自己，这也可以解释成安娜不认为任何人可以成为自己的对手。

如果安娜一直抱有这种想法的话，从她身上到底能发掘出怎样的力量呢？伊莱娜设想了一下，觉得很有趣。

“那就是说，我不会忘记你了，对吗？”安娜向伊莱娜再次确定，表情明显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紧绷，略微放松了一些。

“对。”

安娜长舒了一口气，伊莱娜第一次见到她这样，感到很新奇，准备逗逗她：“你临走前就是为了确认这个才特意来找我吗？有这么舍不得我？”

“对啊，我觉得你值得被记住。”安娜看着伊莱娜，认真地说。

伊莱娜愣了一下，阳光照进了窗户，把伊莱娜所在的位置照得十分明亮，安娜面对着伊莱娜坐在床上，阳光没有照到她的身上，但她的瞳孔中倒映着眼光，仿佛暗处闪烁的金绿色宝石。

多么美丽的眼睛啊，就像真正的宝石一样，伊莱娜在心中赞叹着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睛。

“据最初的西比尔说，女巫中诞生了一位救世主，看来那就是你，安娜。”伊莱娜说。

伊莱娜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让安娜有点怀疑自己的听力是不是出错了，她拧着眉毛看着伊莱娜说：“你是不是考核太多考出幻觉来了？”

伊莱娜正色看着她，“这是摩伊拉在逝世前传达给西比尔的神谕，如今命运之轮还没有开始转动，这条预言一定会在命运中实现。”她说。

安娜指了指自己，疑惑地看向伊莱娜：“你说我是救世主？”

“对啊。”

“你果然产生幻觉了。”

伊莱娜笑了一下，也没再和她争辩，安娜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说：“现在女巫的合法化正在逐步推进，也没有发生什么天灾人祸，好端端的来个救世主干嘛？而且为什么偏偏是我？救世主连个工作都找不到，不太应该吧？”

“女巫的合法化，不过是个假象而已。人们的成见真的消失了吗？把没有犯错的人说成犯了错，让她们为了不存在的错误付出代价，再允许犯错的人活着，你觉得这是合理的吗？”

安娜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伊莱娜，如果真有命运那种东西存在，那它看走眼了，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和别的女巫没有任何区别。”

“或许救世主就是一个普通人呢？你也好，我也好，谁不是普通人呢？”

“那就让命运见鬼去吧，就算我真的要成为救世主，那也是我说了算，而不是由一个转不动的破轮子决定。”安娜面无表情地说。

伊莱娜并没有急着反驳安娜，而是若有所思地说：“确实有道理，就算西比尔说了你是下一个救世主，万一你不愿意，她也没办法逼迫你。”

“你耍我玩呢？”安娜露出了看起来想跟伊莱娜决斗的表情，“如果这个世界总是需要一个人牺牲自己才能被拯救的话，那世界还是毁灭吧。”

拯救又如何？毁灭又如何？如果命运真的要这个世界毁灭，普通人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在长眠以前吃顿好的，再和自己爱的人聊聊天，反正毁灭以后都不存在了，毁灭之前的挣扎又有什么意义呢？

伊莱娜笑了一声，歪着头看向安娜，“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很矛盾吗？一边说着命运无权决定你要不要成为救世主，一边又说着服从世界毁灭的命运的话。”

“我想活下去和我偶尔会想死这两件事不冲突。我讨厌给我强加的命运，但要是合我心意的命运，那就祝它早日实现。”安娜直言不讳。

伊莱娜眨了一下眼，然后笑着说：“我真的很好奇你会召唤出什么样的恶魔。”

“反正不要是会打扰我睡觉的那种就行。”安娜一脸无所谓。

就算召唤出的是法弗尼那种恶魔她也无所谓，至少法弗尼不会打扰她睡觉，还会乖乖地帮她端盘子。

还没等她们继续说下去，瑞文出现了，他还是那副乌鸦的形态，从窗口飞了进来，然后冷漠地说：“你们的时间不多了，秘境马上要关闭了。”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伊莱娜看着安娜。

安娜突然发现其实自己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她的目的只是为了确认自己会不会忘记伊莱娜，而如今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照理来说，她应该和伊莱娜告别了。

那真的是她最想做的事吗？安娜有点不知所措了，她似乎并不是为了这个而来的，但真正以她本来的模样站在伊莱娜面前的时候，安娜才明白自己也不过是和伊莱娜相处了短短的几天，她们并没有那么多的话可说。

思考了一会以后，安娜说：“你知不知道布莱克偶尔会看着你？”

伊莱娜扬了扬眉，问：“什么时候？”

“授勋仪式前一晚。”

“也许只是好奇一个不了解的人而已”伊莱娜把头歪到另一侧，看着安娜说。

安娜愣愣地与伊莱娜对视，想凭借本能再找些话，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再和伊莱娜多说几句话，好像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待在秘境这么久，总是重复做一样的事，不累吗？”安娜绞尽脑汁，才找出了一个问题。

“习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安娜沉默了，她本来也不是什么擅长交流的人，伊莱娜还一直跟她说些有的没的，而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想方设法和伊莱娜说话，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房间里的一切开始扭曲了，安娜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仿佛灵魂正在慢慢脱离这个世界，她知道秘境要关闭了，但她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连再见也说不出口。

其实她根本不想就此和伊莱娜道别，她想对伊莱娜说，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会记起最后一个龙骑士的名字。

“谢谢你，安娜，我很高兴能遇见你。”秘境关闭前一刻，伊莱娜突然开口对安娜说，并露出了十分明媚的笑容，就像安娜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伊莱娜也没有跟安娜道别。

还没等安娜回答，秘境就彻底关闭了，安娜的意识被强行抽离了出来，陷入了一阵天旋地转。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过了好久才隐约看见了一点现实的色彩。

安娜睁开眼，看见了寝室的天花板，她从床上坐起来，看见卡洛琳的床铺已经空了。安娜转头去看写字台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了自己的东西。

顾不得现实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安娜起身下床，走向写字台，坐下后拿了一封信和信纸，开始写自己在秘境中遇到的一切。

安娜举着笔的手突然停住了，接着她把自己所有的信纸都拿了出来，在每张信纸上都写下了一个名字。

伊莱娜。

安娜注视着名字，确定自己还记得名字的主人是谁，才放下了笔，再把信纸装进了不同的信封，放在写字台上最显眼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突然想起来了自己是为什么要和伊莱娜说那些话。

她只是想让伊莱娜知道，还有人在想着她，她不是一个人。

因为安娜也曾经独自在长夜里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

安娜望着那些信很久，最后将那些信扔进了垃圾桶。

没有信，她也会记得伊莱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