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趁着那个机会出手呢？”老师问。

安娜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想害您受伤。”

“我不是说了把我也当作战士吗，战士受伤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这里不是战场，您也不是我的对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需要的是胜利，而不是鲜血。”安娜说。

老师听了安娜的话，笑了很久，然后问安娜：“那你觉得，如果我是你的对手，你能战胜我吗？”

“能。”安娜毫不犹豫地回答。

安娜后来就忙于奔波各种各样的事情，没有再见几次那个格斗课的老师。

她是一位非常严苛的老师，但学生们也并不因此讨厌她。她很少给人打满分，但她给了安娜满分。

很多时候，安娜觉得自己被那个满分绊住了，因为她的人生好像再也没有如那节格斗课一样顺遂过，可那个满分总是在提醒她，她也得到过认可。

安娜永远也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但迄今为止她年轻的人生里到处都是失败。

她什么时候能结束这样的人生呢？

不是像个小偷一样趴在房顶上窥视伊莱娜的背影，也不是在普路登的神殿里垂头扫地，而是淡然地站在人群的最中央。至于为什么是淡然，因为她知道除了她没人能站在那里。

其实她还是有一点不想妥协。

授勋结束后，贵族们立刻离开了，安娜并没有得到多少有效的信息。只是从魔法师们的交谈中知道了那个有暗红色卷发的女士和浑身黑色的女士分别来自阿根蒂家族和怀尔家族，而玛莎和那个高个子女魔法师刚好分别出身于这两个家族，而这两个家族都是通过母亲代代传承的。

玛莎出身自家族分支，所以没有暗红色的卷发。如果安娜没猜错的话，罗莎应该就是阿根蒂家族的人，而且是主家的人。

安娜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到了城堡，马上得知了一个让她根本没有时间再多想的消息。

伊莱娜明早就要带着骑士团的大部人奔赴战场，其中包括白骑士理查德，但不包括黑骑士布莱克。

安娜看着告诉她消息的伊莱娜，对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读一本骑士小说，好像马上要战死的人不是自己。

“魔法师们也要随行。”伊莱娜补了一句。

“我不去。”安娜冷静地说。

伊莱娜一手拿着书，一手摊了摊，意思是“随便你”。安娜看着她的耳垂，伊莱娜还戴着白天安娜见到的那副红宝石耳钉。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副红宝石耳钉是哪里来的？”

伊莱娜还是一脸无所谓地翻书，按她翻书的速度来说，如果她都记住了那些内容，那她应该也是个记忆力上的天才。

“瓦莱丽娅送的。”伊莱娜说。

既然提到了瓦莱丽娅，安娜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她那么强大，一定会来救你。”

伊莱娜合上书，坐了起来，这是安娜第一次见到她如此严肃，她说：“安娜，她不只是我的老师，也是所有女巫的引领者和庇护者。我没有她也可以打败魔族，但女巫们不能没有她。”

安娜不知道再说什么，避开了这个话题，又问：“你是怎么成为女巫的？”

问完她就后悔了，成为女巫的经历能是什么好事？

伊莱娜看起来并不介意提及这个话题，她靠在枕头上，想了一想后说：“我没有什么痛苦的回忆，因为我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生活在诗蔓了。”

“瓦莱丽娅说，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在一个非常偏僻的丛林附近，那时我刚刚长出一些红发。我猜我的亲生父母是因为这个丢掉我的，那时候很多长出红发的女孩会被认为是女巫，一旦家中有人被认定为女巫，全家都要遭殃。”

讲起第一句话的时候，伊莱娜不自觉地笑了，虽然只是很淡的微笑，但还是被安娜捕捉到了。

“她说，我那个时候还白白胖胖的，就呆呆地坐在那里，不哭也不闹，她朝我走过去的时候，我就向她伸手要她抱我。”

“我不知道我是在朝一位女巫伸手，但我觉得，坐在那里的我即使知道，也会向她伸手，她和我一样有一头红发。”

她仿佛在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把她当作我的母亲。”

安娜想起了她进秘境前的经历，她从前见过几次瓦莱丽娅，但更多时候，她都把瓦莱丽娅当做老师，或者是校长。

总而言之，安娜更多地把瓦莱丽娅当做一个偶像去看，她很难想象瓦莱丽娅会成为谁的母亲。

那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情。瓦莱丽娅是神裔，她还会活很多很多年，而她救下的那些把她当做母亲的孩子们却会慢慢老去。

普通人如果想要长寿，除非成为大祭司，然后再争取到五十年一度的神眷。神眷就是神明应许给祭司的愿望，祭司可以借此向神明祈求长生。

但是祭司本身已经是少数，大祭司更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能够有幸争取到神眷的大祭司，放眼历史都寥寥无几。

安娜看着伊莱娜，忽然有点难过。

她想到伊莱娜也是大祭司，如果伊莱娜还活着，如果她也能争取到神眷的话，那她一定能成为难得的那一个，一直待在瓦莱丽娅身边的女儿。

安娜低下头，不想让伊莱娜发现她眼眶红了。

伊莱娜似乎没有注意到安娜的异样，继续说：“但我长大以后和她的想法产生了分歧。她不愿意向皇帝低头，也不愿意和教会和解。而我对世界知之甚少，总想着要改变这一切。而且，我从小就很羡慕那些行侠仗义的骑士，并且想成为那样的人。”

“我在诗蔓的时候是个异类。那时候的女巫们要么想着留在诗蔓继续培养后来的女巫，要么想着脱离女巫身份变成平民，然后嫁人。但我那时候就是不想留在诗蔓，我想看看英灵殿的样子，我想站在骑士团的最前方，我想成为一个了不起到足够改变世界的人。”

说到这，伊莱娜突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好意思啊，安娜。其实我一开始的目的也不是让更多女巫走出诗蔓，我只是不想一辈子留在诗蔓，我只是想成为骑士。”

安娜慢慢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然后看向伊莱娜，问：“因为你成为了骑士，选择用跟皇帝低头的方式换取外界对女巫的认可，所以你说你和瓦莱丽娅在想法上有分歧？那你不找瓦莱丽娅求助，真是因为你怕女巫们失去她吗？”

“对，也不对。我和她的分歧是对的，但我并没有真的向他们低头。至于我为什么不找她求助……”伊莱娜苦笑了一下，说：“还有一个原因，我觉得她根本不会记得我，也不会那么在意我。”

她继续说：“她像救下我一样救下过很多人，而我只不过是她们之中最平凡的一个。我在诗蔓并不是什么出色的人，甚至走出诗蔓也无人在意，如果不是因为我成为了皇家骑士团的首席骑士，她怎么会关注到我呢？”

“就好比，她是所有人的母亲，她不止有我一个孩子，但我只有她一个母亲。而且，我还不是那个最听话最合她心意的孩子。”

“那她为什么要送你红宝石耳钉？”安娜问。

伊莱娜耸了耸肩：“很多女巫都有这样的礼物，你不是也有吗？”

安娜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伊莱娜这句话，直觉告诉她总有哪里不一样，但是她确实没法说出哪里不一样。

“是不是特殊的那一个，并不重要，反正最后都会遗忘。”伊莱娜说。

安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不同寻常，“什么叫做‘最后都会遗忘’？”，她问。

“秘境不都是瓦莱丽娅创造的吗？她既然也创造了与你有关的秘境，这不就代表她还记得你吗？”

伊莱娜仍旧只是微笑着看向安娜，缓缓道：“安娜，只有这个秘境不是瓦莱丽娅创造的，她已经忘记我了，因为我受到了诅咒，在世的所有人都会忘记我。”

安娜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伊莱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