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托王寺,池房。
弯月形的浴池宽大漂亮,四围石壁上雕满鲜花草木,落地石窗的浮雕似日又似月,流动的纹路模拟了天空的云层,每隔十米都有一个内凹的槽,里面摆放着一颗颗人头大小的夜明珠。
夜明珠散发着微弱迷蒙的光线。
外面进来一个女侍从,光脚在地板上轻盈地移动,小心翼翼地朝池子里静静不动的生物看过去,害怕自己吵醒了它。
那团漆黑的阴影静得像死了一样,没有对脚步声做出反应。
女侍从见状松了一口气,内心却又浮上隐忧。
自从这条人鱼被锁在这里,四天过去,都没有任何动静。
不发出声音,不进食,没有动作。
只有颊边吞吐着丝丝水流的鳃证明它还活着。
女侍从至今还记得,这条人鱼来到这里的那一天。
八个抬着等身陶罐的武士,粗鲁地将巨罐子翻转,罐口朝着地面,苦涩的群青海水从里面“唰”地一下冲出来,如同脱笼的蛟龙。一声不响的墨发人鱼从罐肚子里狠狠摔出来,鱼尾折叠了两次,靠在伤痕累累的肩头上,两条手臂上全是钩子划出的深浅血痕,漾着一层浮在皮肤表面的血色水光。
同时掉出来的,还有一小条臭馊了的鱼,鱼目凸出僵死,鱼身完整,一块肉都没缺。
从那天起,女侍从被要求起居住宿在王寺内,不能离开寺庙,每天的任务只有从两道门后拿过新鲜的食物,投喂给池内的人鱼。
女侍从本来胆战心惊,她听说人鱼是非常凶恶的生物,杀人淹人吃生肉,她每次送食之前,都要向神像祈祷,保佑她的安全。
然而她只是在多想,四天下来了,人鱼没有理会过她。
她每天从水里捞起绑着生鱼的毛线,系上新的鱼扔下水,日复一日,每一条鱼下去时是什么模样,起来时就是什么模样,连一个牙印也没有。
她不禁开始担心,要是人鱼饿死了,罪责会不会归到她的头上。
女侍从踌躇了一会儿,咬着银牙悄悄靠近了池内的那团阴影。
…
林青蜷缩着身体,无力的双臂随意环抱着尾巴,紧闭双目,沉在池底。
水波卷动淡淡的夜明珠光辉,朦胧了他的脸庞线条,让独特的美丽又增添了一分神秘与温柔。
女子忐忑的脚步声传过地板,进入他的耳中。
歌姬夜猫的血脉擅长听音,林青知道侍女每一次前来更换食物的时间与举动,只是不想搭理罢了。
不过这次,对方好像靠得太近了。
水面上一团阴影慢慢移动到林青的正上方。
…
侍女双手撑着地板,大眼睛眨着眨着,朝水里仔细看,试图找到林青的身影。
光线太暗,怎么看她都看不清楚,心里像有个小勾子在挠,再加上她又没见过真正的人鱼,好奇驱使下,她胆子很大地把脸放进了水里头。
水面下的画面顿时一览无余。
墨发人鱼将鱼尾折叠在上半身和池底之间,曲着柔软的腰腹,抱着上半截鱼尾侧睡,仿佛在寂静里安眠。
模糊光线下的侧脸美得如诗如画,那种罕见的张力猛地摄住了女侍从,让她心跳加速。
侍女发呆地看着水底的人鱼,直到憋不住气了才把头提上水面。
惊讶地抚着胸口,侍女没有想过,这条人鱼竟然生得这么好看,以至于刚才弄出了水声,她懊悔地拿上放隔夜的生鱼,踏着水渍跑掉了。
第二日,在寝宫里快活的娜塔莎就收到了守卫报来的消息。
说是喂养塞壬的小侍女报告说,人鱼快要饿死了,恳请叫一名医生过来看看。
那侍女到底是对美丽的生物多几分关心,看到塞壬的模样,就把事情说得严重了好几分。
不过算上搬运水罐回苏木托的路程,林青的确已有三周没有进食了。
纵然没有饿死,现在的林青也没了动弹的力气。
他就像在以某种特别的方式,来抗拒被夺走的自由。
在那长达两周有余的水罐囚禁中,暗无天日,只有狭窄的黑暗和外面人类制造的闷响。
恶化的孤独渐变成绝望。
林青花了七年治愈的抑郁,人类仅仅用了两次堵截围杀,和一尊水罐,就轻易摧毁了那点阳光,召唤年久的噩梦卷土重来。
他的心灵陷入极度封闭的低落,吃不进任何东西。
死神的敲门已经候在转角。
娜塔莎刚听闻这个消息,满脸都是质疑和不敢相信。
“人鱼都是一根筋的野兽,被抓后不是尖叫就是撕扯,绝不会做绝食这种近似自杀的举动!”娜塔莎也是有些急了,不断强调,“我命令侍从给它精心挑选的是最肥美的淡水鱼,它不可能不吃!是不是那个侍女有问题?把鱼私自吃掉了?”
禁军武士回道:“不会是侍女的问题,负责清理的侍从已经证明,每天都会有一条完整的死鱼被丢弃。”
娜塔莎气急,火速赶到王寺,确认林青已经气息微弱。
她命人对着池子大喊大叫,捶打皮鼓,用脚跺地。
可这都没有吵醒林青。
或者说,林青一直醒着,只是沉默不作回应。
娜塔莎最后甚至命武士拉着锁链,将林青扯出水,掰开他的下颚将生鱼送进去。
然而等他们将林青放回水里后,林青却都会生理性地反呕,将鱼从头至尾全部呕出来。
几个来回,林青嘴角溢出了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