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人了……”
“他才十岁,竟然就能手刃父亲,那可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我亲眼看见的!能有什么误会!”
“没错!他八岁的时候就敢超度了祖爷爷,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家法伺候!”
“……这,会不会打死了?”
“放心,死不了,他就是个怪物。”
“他生来就是个怪物,冷心冷肺,深沉莫测的怪物,根本不懂人情,把他扔进龙门山,祭龙神。”
“对!扔进去!我们弥阿族不需要这么个怪物,他以后一定会给云氏带来灭族之灾,不能留下他!”
熊熊火把,沿着小孤山蜿蜒而上,热闹地把伤痕累累的怪物扔进地狱,纷杂脚步离开,火光散去,只剩冰凉月色。
万籁俱寂。
小孩浑身是伤,血腥气引来林子里的猛兽,山风卷着腐叶的腥气扑在脸上,危险的气息迫使小孩睁开眼。
后背的伤口被山石磨裂,血渍浸透粗布,顺着腰侧往下淌,在身下积成一小滩,连带着掌心的伤口也在渗血,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骨头。
眼皮黏着未干的血痂,小孩费力眨了眨眼,视线里仍是一片猩红的朦胧,还有数不尽泛着绿光的瞳孔。
一双,两双,三双……无数双绿芒从浓得化不开的血雾中钻出来,像撒在黑夜里的毒星子,密密麻麻,连成了一片晃动的绿火。
他想动,可四肢像灌了铅,指尖冰凉得发颤,喉咙发紧,绝望像冰冷的水,瞬间漫过了头顶。
枯枝破碎的声音逐渐逼近————
“声声,是阿爸对不起你,但这不是你的错。”
“声声,活下去。”
“声声,记得爸爸曾经和你说过的吗?”
“呜呜呜,爸爸……”
孩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
要活下去,要爬上那破旧残朴的石门。
狼群似乎也在嘲笑戏弄幼小猎物的蚍蜉之力,任凭前方爬出潺潺血痕,食物芬芳更甚。
弥阿族,龙门山,山中石门守世人,时人过石门,时人过龙门————
轰隆——
雨水砸下,地面泛起白茫茫的水气,狼群一哄而上,却在原地呜咽嚎叫开来,似乎不解,猎物为何凭空消失了。
不知道爬了多久,一直爬,一直爬,不知道疼痛,不知道狼群什么时候消失,不知道下一秒手的落空————
像是跌入无尽的深渊,天旋地转,实则短暂又漫长之后的下一秒,小孩“扑通”的一声砸入水中。
他体重太轻,像是风中落叶,甚至没有砸起什么水花。
浑身伤口,全都在瞬间烧了起来,剧痛让眼前发黑,水腥味传来,让他知道,他掉进了一片海。
境川没有海,他这是在哪?
在他闭上眼的喘息的时候,身上的龙神莲华纹身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岸,当他再有意识的时候,耳边先传来了鸟鸣声。
“别出声。”稚嫩又惊惶的声音被风吹来,若是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小孩掀起眼皮,掠过山石,朝着声源处看去。
是个小女孩,手里捏着一枝野花,躲在海边山壁狭隘的岩缝里,野花蔓草虚虚遮掩着她。
而她躲避的上方,一团看不清模样的黑雾在盘旋,看上去十分危险。
小孩直直躺在海边,四周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的几块大小不一的岩石,袒露无疑。
……
爸爸,我尽力了。
小孩闭上眼,要是能帮人吸引开视线,救人一命,也不错。
风卷起海,一波推一浪。
“哥哥,你醒醒,危险!”
伤痕累累的小手被另一只伤痕累累的小手握住,一点也不暖和。
但充满了力量。
“哥哥?”
小孩浑身颤抖着,眼球很慢很慢地转动、睁开,对上那双眼眸。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却亮得惊人,背后映着那团黑雾,像是盛着山林的月光,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沙滩上,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
“明明,我们才是从小相识、一路披荆斩棘的青梅竹马,不是吗?”
雨越下越大,雨水汲洼,在夜灯下投进屋内,在天花板留下粼粼光影。暮云声睁眼站起来,关上窗户,把音量扭到最大,歌声变得清晰。
“你爱的不告而别
一生是多长时间
啊~~~~
啊~~
终于我和你
在这里相遇
终于不再差
那么一点
怀疑在自我撕裂
人生是无尽荒野
有没有你在那边
这是我我的试炼”
暮云声从小就知道,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心心念念,然后用尽全力去争取。而不是等着、祈祷,寄希望于好运。
“晚安。”暮云声把盆栽放回窗台边,沉声道。
夜色像浓黑的墨,大乐长野的风带着雨呼啸而过,落在龙池,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无声无息,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