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化城的秋日,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带不来多少暖意。
温迎在一家看起来古旧的当铺门口停下,铺子不大,伙计正在柜后打瞌睡,温迎犹豫片刻,取下腕间的银扣放上托盘。
这腕扣在山中替她挡了致命一劫,如今只是失去灵力的装饰品,可若想继续往前,她需要更多银两。
胜在掌柜识货,当给了温迎足月的饭钱,拿到钱后,她第一时间拐去了街角那间药铺,现在她需每日换药,没有蛊虫加持无法自愈,而体内的毒素要逐□□出。
老药师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丝毫不觉得陌生,“来了。”
这姑娘连续多日来抓药,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水。她不看诊也不问医,每次非得自己配药。
老药师接过她的药方去了后堂,不多时便出来了,告诉她有几味虫草提供不了,也是他从医半生闻所未闻的。
那更像是一种生虫碾磨的药粉,显然不属于中原之地。
温迎摆摆手,并没多少意外,将现有的药材收入囊中,转身看到角落里一筐尚未分拣的药草,她犹豫了片刻,向老药师比划着询问是否需要帮工捣药或是辨识草药。
还有特殊的一点,是这姑娘从不说话,只会用手势与人交流。
老药师摇了摇头,意思是不需要。
温迎微微颔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指了指那筐药材,里面混入了几株极其相似的伪品,虽然无毒,但会大大降低药效。
怕他不理解,温迎挑出了那几株伪品放在桌上,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老药师眯眼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他惊讶地看向温迎,这姑娘竟有这等眼力?
温迎见他明白,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姑娘留步!”老药师连忙叫住她,态度诚恳许多,“老夫眼拙,姑娘既懂药性,可否留下帮个忙?今日送来的这批药材,若姑娘肯帮忙分拣半日,老夫愿付二十文钱,管一顿饭,如何?”
温迎看了角落里的几筐药草,最终点了点头。
于是,她便在药铺后院坐了下来,开始安静地分拣药材。她动作不快,但极其熟练,每一种药材都被她归类得清清楚楚,甚至一些极其细微的差异都能挑出。
老药师在一旁看着,暗暗称奇,这姑娘娴静娟秀,不像常年做活的,但那眼力和对药性的直觉,却像是与生俱来。
温迎只是埋头干活,也不说话,老药师当她有哑疾,抱着惜才又心软的态度,提前把钱算给了她,还多加了十文。
老药师手脚并用地跟她卖力比划,温迎读懂了他的意思,是愿意请她留下帮工,直到温迎说:“我不要钱,可否用这些药材交换?”
开口是板正的官话,声音清丽,跟人一样秀气。
老药师一愣,随即尴尬地笑开,“好说,好说,我这铺子没什么珍稀药材,你看着取就行。”
午时,老药师儿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温迎小声道了谢,接过碗小口地吃着,热汤下肚,她那苍白的脸颊也终于透出一点极淡的血色。
老药师暗中打量她,这姑娘脸上的伤倒比第一次见她时好了不少,只是气血亏虚,唇泛青乌,怕不是身患重疾,又独自流落在外。
“掌柜,你可知道汴京怎么走?”温迎忽然发问。
“你一个人?去做什么?”
温迎只道:“寻亲。”
老药师的表情凝重,与儿媳有些意外地对视一眼,半晌才叹了口气,他从柜底翻出一卷手札,摊开来是一轴中原地图。广袤无垠,铺满了整张柜面,相较起那一角南疆之地,前方是温迎望不到头的前路。
“去汴京,你记得一路向东行,穿过六城十二州。”老药师点在图上汴京一城,“这天下不太平,路上凶险重重,你一姑娘怕是应付不了,不如找个安生地住下,把日子过好。”
温迎摇头:“为了完成这件事我才活到现在,就算向死而生我也必须要去。”
老药师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没有了。”温迎目色微凝,盯着地图上某一角,“他们留下了。”
吃完面,温迎继续干活,直到将那一大筐药材全部分拣完毕,老药师爽快地包了一包药材给她,还额外送了她一袋红枣:“姑娘,看你气血亏得厉害,拿这个回去煮水喝,补一补。”
那一袋红枣里,用绢布包着三十文钱。老药师笑着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
温迎捏着纸袋,心里久违地泛起暖意,对着老药师郑重行了一个苗疆礼,虽有些别扭,却心意十足。
此后数天,温迎照常来帮工,晚上回客栈施针逼毒,用收集到的活五毒和干药炼成蛊粉,混入自己一缕头发,便能制成一种最简易的蛊。
温迎将蛊核编进发辫,往后这便是她的护身蛊。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活着到汴京,赶尽杀绝。
不过数日,温迎伤势未愈就准备启程,临行前告别了药师一家,承蒙他的关照。
“此去途径雪叶城,赶不上花开,就看个花落吧。”老药师最后叮嘱道:“姑娘,别忘了回家的路。”
*
深秋时节,寒风萧瑟。宁都入城的官道上人际荒凉,国师府的车队算不上庞大,但好在有舒适的马车和几名护卫。
兰钰骑马跟在车旁,阳光透过斗笠缝隙落在他眼睫上,察觉到车帘后的视线,他不免心生排斥,策马去了车队前端。
白妙言挑起车帘一角,看着前方迎空飞来一只白枭,稳稳落在兰钰臂上,那白枭像是与兰钰十分亲近,只见他忽然勒马掉头,往马车的方向走来。
车帘被一只手彻底撩开时,白妙言犹如一下被扯去了遮羞布,兰钰没察觉到她不自然的神情,对车内道:“前面地势复杂,怕是有异动,我先去探探路,你们警惕些。”说罢,便策马消失在远处的岔路口。
兰钰一向行事独断,但姜衡也知他身手了得,在他回来前吩咐车队暂歇,白妙言倚着车窗远眺,“他要是跑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