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紧张的，不单是某个数据曲线会不会误差过大，也不只是气象条件会否突然变脸。

他在为某种未知担心，某种难以明说的、近乎本能的担心。

安悟离揉了揉鼻根，心想自己应该是过去半年压力过大，今晚应该早点入睡。

夜晚的大海一片漆黑，看不到沙滩与海的分界线，也看不到大海与天空的边界。

但只要把视线从北向的窗户转到东向的窗户，就可以看到光。

那是星驰九号所在的发射工位，601号迷你岛，巨大的探照灯照亮了整个火箭。

庄永走向站在窗边的安悟离，将手上的毛巾盖到他头上。

“虽然是低纬度海岛，但洗完澡最好还是把头发擦干。”庄永的大手隔着毛巾在他头顶摩擦，毛巾下的人任他揉搓。

头发很快就不湿了，庄永将人转过来，面向自己，两手抓住毛巾两端，沿着安悟离脸两侧把人拽向自己。

“很累，对不对。”他轻声问，同时用柔软的唇触碰安悟离的眉眼。

安悟离点头，额头在庄永唇间上下摩挲。

片刻，他将头埋进庄永肩膀。

“不光是累，我有点说不清楚的紧张。”闷闷的声音响起。

庄永不动声色：“是因为项目的意义太重大吗？”

这绝对是划时代的项目。从这次发射开始，人类对太空的探索将从“单点探索”时代迈入“大航海时代”，在此之后，人类将能够大规模、高频次、高强度的展开太空探索。

所以安悟离的紧张，或者说每一位参与者的紧张，都在意料之中。

但安悟离却摇头。

“不是。是一种感觉到危险将临、却不知道危险在哪儿、是什么危险的紧张。”

一秒钟后他又补充：“就像大草原上的斑马，能察觉到狮子就在附近，但看不清具体在哪里。”

庄永一时有些犹豫，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宇飞整容的事情。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告诉他，对他没有任何帮助。

万一宇飞并没有潜入环沙，那不是白白增添他的压力？

庄永很快做了决定，至少在他和钟肆有更多信息之前，先尽量避免让安悟离担心。

将怀里的人捧到眼前，他开口道：“如果真有狮子，那我就是猎人。狮子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我都会直接开枪。”

说着他将右肘架在安悟离的左肩，双手在他脑后做了个举猎枪射击的动作。安悟离胸腔抖动，喉间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咳。

见他的情绪略有改变，庄永心下一软，轻声道：“别担心，你只是太累了而已。今天早点睡，乖。”

庄永打算像前几晚一样，陪安悟离睡前说会儿话，抱一抱，然后自己下楼回房间和狗睡。

但安悟离拽住了他的手腕。

“嗯？不想我走吗？”

庄永期待他点头。只要他点头，他立刻就会留下。

安悟离却只是重新将脸埋进庄永的颈间，并没有要求他留下。

他当然不想庄永走，但他这些天有更高的优先级，他必须专注在工作上。

再让他多抱几分钟就好。

庄永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怎会不懂他的依恋？

幸好，他有另外的方法来安慰恋人。

大手握住。他用那磨人的硬茧唤醒怀中人的颤栗。

安悟离的声音被困在布料与身躯的屏障中，最初的压抑过后，房间内响起近似哀求的呢喃。

那声音似哀泣，又似极致的欢愉。听在庄永耳中，如狂风吹过野火，燎过全身每一条神经，只差将理智燃烧殆尽。

但理智最终得以保留。他控制住了自己。

待怀中人的喘息平静，他为他清洁善后，吻去他颈后的汗滴，喂下一杯水，将他放入床中。

然后落下安眠的吻，起身，在恋人不舍又困倦的目光中为他关上门。

回到一楼房间，ET从垫子上抬眼看了看他，又重回梦乡。

整个宿舍，甚至整个基地，似乎都已入睡。

但他还不能睡。

打开陈晖半小时前发来的文件。所有基地员工的资料，一共137人，都在这里。

除去女性员工，除去明显年轻的男性员工，还剩66人。

这还仅仅是基地员工中需要排除的人数。

至于宇晶员工和访客，最早恐怕要到明天才能拿到。

庄永看了眼窗外，星驰九号远看像一个向上的箭头，只等发射。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