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治疗室里，几名头发斑白的老专家诧异地互相对视，而后集体沉默。

催眠仪器舱被打开了。周无忧好像睡得很沉，一旁摸索下巴发呆的廖康见状，连忙伸手去摇醒她。

仔细看，这些老专家无一不身着深绿色的军装。

他们肩上发亮的军衔还残留些许寒意，被室内的灯光映得更加冷冽。

一帮来自军区医院的、最低是副师级的老军医。

肃杀。

廖康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忙不迭地把眼神移向催眠仓内沉睡的周无忧，感叹道：“这姑娘觉真好。”

一旁的老军医们齐刷刷回头，眼神复杂。

廖康：“……”

周无忧从黑暗的昏睡中抽离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幅诡异的景象。

她仍然维持着半躺的姿势，尝试着伸展四肢，发现治疗前加在上面的层层束缚，在不知何时都被解下了。

一边的地中海老专家见她醒了，不动声色披上自己正师级军衔的军服，脸色沉重地朝这里走来，古怪地问：“睡得好吗？”

周无忧才刚刚清醒了一点，不明白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一脸茫然地回答道：“……啊？睡得挺好的，谢谢您。”

“哎呀！睡得好就不对啦！……”老专家突然捶胸顿足，手舞足蹈了起来。

旁边几名老头老太太也开始仰天长叹，不住抱怨。

周无忧愣了愣，这才隐约发现……

自己不是接受了催眠恢复记忆治疗吗，怎么大脑里依然一片空白？

甚至她醒来的那几秒钟，脑子里还在不争气地想着：阿依娜会不会在门外等着我？

实际上并没有。

廖康站在一旁扶额。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多的仪器，怎么偏偏在这姑娘身上就失了效？

仪器第一次爆发出“失败”的红光。周无忧进行催眠的时候，脑电波异常平稳，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高科技力量不仅没对她起一点效果，还让她踏踏实实地睡了四个小时的觉，甚至连梦都没做。

地中海老专家终于嚎完了。他懊恼得把手拍得啪啪响，向着门外神情严肃的胡东景说着什么，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责怪这关键时刻失灵的仪器，又像是在责怪这个莫名其妙睡着的姑娘。

“……总之，不太可能是她自身的问题。这才第一次治疗，失败的几率肯定是有的啊！还有两次机会呢，后天再来一次，不行的话隔几天再来！老胡啊，这难办啊，我们这帮老东西也想快点结束……”

胡东景的军装半敞着，他腆着大肚子，显出一副大智若愚的神情。这并不算是坏事，既然周无忧的记忆恢复不了，他们自己撬不开，就说明敌人也撬不开。

那些记忆，像极了薛定谔的猫。

周无忧听着老专家们焦急的抱怨，带着空空如也的脑瓜被推了回去。

回到楼下的病房，她照样微笑向着门口的武警战士说了一声“辛苦了”，而后打发走几个领导，自己从轮椅上下来，轻轻地推开了房间门。

玄关不长。阿依娜换上了一件高领毛衣，衣领微微卷着边，如墨长发用抓夹拢了起来。她仍然坐在今早坐过的位置上，双腿交叠，一手拿着电话，正沉默地听电话对面的人说着什么。

见到周无忧走进来，她紧皱的眉头瞬间松了下来，慌忙打发掉电话对面的人，而后快速起身扶住摇摇晃晃的周无忧。

“怎么样，催眠治疗成不成功？想起来了吗？”她问。

面前的人怔了一下，摇摇头。

见到她的动作，阿依娜“噢”了一声，相视很遗憾的样子。她的眉头微微收紧，手已经不自觉地搭上了周无忧的肩膀。

“没事。”她长出一口气，用淡淡的语气轻柔地安慰道：“我听他们说，治疗过程难免会处什么差错。一共有三次机会呢，不差这一次，如果三次都失败了，那就说明你本身无法接受催眠，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她停了一会，补充道：“不怪你。”

不怪你。

周无忧眨了眨眼睛。

自她们相遇的这段时间里，阿依娜就不止一次说过：“想不起来没关系。”

一场足以改变一切的惨烈变故，让那些飘忽的记忆更加无足轻重。惟有疾病和死亡，才可以将两颗心分开。

真好。

阿依娜话音刚落，就被一只凉凉的手贴上了面颊。冷热骤然发生碰撞，温暖和寒意在指尖化开，留给周无忧的，只剩柔软的触感。

阿依娜直直盯着周无忧的眼睛，下意识地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这只手的感觉真的不一样了。

不像是九年前的滚烫，高中生的手心是炽热潮湿的，抚在脸颊上时，带着张扬热烈的情感，如一阵电流，最终触动内心的开关。

不对。更不像是两年前的温暖，这只手从纤细变得粗糙，掌纹上有着细细的皲裂，指节上的枪茧让接触变得细腻，让人知道，这承载着一份深沉的爱意。留在这里的是余温吗？纵使千言万语都难以如此表达。

而现在抚在脸上的这只手，冰凉苍白，纤细瘦弱，刺得人心里一战。

只是一瞬间的走神，手便被慌乱抽走了。不过没关系。阿依娜这样想着。只要你在，这些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