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是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碎金日光刺醒的。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清浅的米白色天花板,边缘晕着淡淡的木纹。
混沌的意识沉浮片刻,指尖触到身下柔软的纯棉床单,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他才骤然反应过来,这是秦初的卧室。
这是他第二次像这样,毫无防备地在秦初的床上睡到大天亮。
宿醉的余韵还残留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滑落肩头。
昨晚的记忆是断了线的珠子,从火锅中途的啤酒开始,就碎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只隐约记得秦初的手扶住了他踉跄的胳膊,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陆景苦笑了一下,他这脑子,好像只擅长记牢课本上的公式定理、考点重点,至于酒后的那些片段,从来都是过眼云烟,留不下半分痕迹。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视线扫过房间。秦初的床,在他躺过的这片区域微微凹陷,像是留了个浅淡的印记。
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一小盏,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专业书,字迹工整的批注密密麻麻,秦初一贯的风格。
可房间里,却依旧没有秦初的影子。
陆景走到客厅,玄关处的那双黑色皮鞋已经不见了,鞋柜里属于秦初的位置空了一角。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盒,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清隽:
给你买了皮蛋瘦肉粥,记得热热再吃。
【笑脸】
秦
陆景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看着最后那个潦草的笑脸,指尖微微发紧。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日期,屏幕上明晃晃的“周六”两个字,让他猛地想起什么,一拍额头,差点忘了今天要去小姨家,给邱洛补习英语。
他匆匆洗漱,拆开保温盒,里面是熬得软糯的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
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咸淡刚好,暖融融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熨帖了宿醉的不适感。
吃完粥,陆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把秦初的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
走到玄关换鞋时,他瞥见鞋柜最下层,放着一双崭新的白色拖鞋,尺码和他的脚刚好合适。
阳光穿过客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陆景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安静的屋子,心里忽然漫过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轻轻晃了晃。
晌午的饭是在小姨家吃的,依旧是往日那般铺张的丰盛,青瓷盘盏里卧着饱满的海参,莹白的鲍片浸在浓稠的鲍汁里,衬得满桌菜色愈发奢靡。
可陆景只是捏着银质的筷子,指尖微微泛白,慢条斯理地拨了几口米饭,面前那碟精心烹制的海鲜,几乎没动过几筷子。
“小景啊,”小姨放下汤勺,脸上堆着温和的笑,往他碗里添了块鲍片,“小洛的英语就拜托你多费心了,他要是有哪儿做得不对,你只管直说,不用顾忌。小姨就在楼下,有事喊我一声就行。”
陆景搁下筷子,颔首应了声“好”,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一旁的邱洛却还是那副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左耳的银钉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小姨的话落进他耳朵里,像是成了轻飘飘的一阵风,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分明是半点没听进去的不耐烦。
小姨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哄劝的软和:“等会儿跟你哥去书房,好好学,听话,听见没?”
“哼。”一声极轻的冷哼从邱洛鼻腔里逸出。
他倏地站起身,双手插进运动裤的口袋里,抬眼看向陆景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淬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
邱洛往前踱了一步,鞋尖堪堪抵着陆景的鞋边,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扫过陆景的耳畔,尾音拖得又轻又慢:“哥哥?真是我的好哥哥。”
那声“哥哥”咬得格外重,像是含着块化不开的冰。
邱洛直起身,目光在陆景脸上流连片刻,眼神晦涩难辨,随即转身,蹬着运动鞋噔噔噔地往楼上的书房走去,背影透着股少年人的桀骜与别扭。
陆景垂眸盯着碗里那片没动过的鲍片,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起身,礼貌的对小姨说:“小姨,我吃饱了,就直接上去了。”
“就不吃了?才吃了一点啊。”小姨看着陆景,想要留他再吃点,然而陆景却已经走向楼梯口。
书房里的光线不算亮,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割出一道道细碎的光影,落在摊开的英语习题册上。
邱洛坐在书桌前,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笔杆在指尖划出利落的弧度,却连习题册的第一题都没看。
陆景走过去,将水杯放在桌角,声音平静无波:“我先看看你练习册……”
他的话没说完,邱洛就嗤笑一声,将笔扔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真能装。”
陆景没理会他的敷衍,自顾自翻开邱洛的练习册,指尖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拼写错误上,耐心地讲解着。
邱洛起初还梗着脖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后来不知是听进去了几分,还是实在没别的事可做,竟也安静了下来,只是偶尔会抬眼,目光落在陆景的侧脸上,停留几秒,又迅速移开。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等陆景合上错题本,将整理好的笔记递给邱洛时,暮色已经漫进了书房。
他看了眼时间,轻声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邱洛接过笔记,随手扔在一旁,没应声。
陆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往外走。
楼下传来小姨招呼吃晚饭的声音,他脚步顿了顿,还是朝着玄关走去,他没打算留下吃晚饭。
“小姨,我就不留下吃晚饭了,我还有点别的事。”陆景赔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