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打过两次，小学的话，记不清了。

从幼儿园开始，就有人说他没有爸爸。

林贺阳如鲠在喉，他看着林运星从一点点大，到如今即将成人，却依旧被困在委屈里，他感到心疼。

“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当年的真相呢？”

“我准备等你高中毕业再说。”

“现在就说吧，我不是小孩子了。”林运星停顿，“大部分我都猜的差不多了。”

林贺阳沉思片刻，趁这个机会说清楚也好，林运星也不是小孩子了。于是他缓缓开口，道：“你妈妈高三那年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男人。她翘课，逃学，为了和那个男人见面。我至今也不知道男人叫什么，只知道很有钱，给了你妈妈很多钱，你妈妈又转而塞给我不少。她以为遇到了真爱，高中没毕业就和男人在一起了。”

“然后他骗了我妈？”

“嗯。十几岁的小姑娘哪里玩得过进入社会的家伙。”林贺阳点头，“那个男人有家庭，有妻子和孩子。这是你妈妈高中毕业的暑假才知道的。她躲在房间里哭，我就坐在旁边，她告诉我她犯了错误，想去死。后来没死，因为肚子里有你。

“我们的爸爸，也就是你姥爷，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你的姥姥身体也不好，听说了这件事也气倒了，说你妈妈大逆不道，要断绝关系。”

林运星没见过他姥姥和姥爷，姥爷走得早，至于姥姥，据说在别的城市生活。

“那个男人的老婆找到我们家里，大闹了一通，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还撕了我那年的暑假作业。”或许是林贺阳不希望气氛太过低沉，换了个略显欢快的语气，“街坊邻里都知道了，姐姐只好离开家。我找到她的时候，她住在又小又破的出租屋里，看样子不准备去念大学了。

“她考得挺好的，你都未必有你妈妈当时能去的大学好。她身上有自残过的痕迹，瘦的只剩骨头架子，憔悴，萎靡，就像活死人。没有Alpha信息素安抚，怀孕的Omega的精神状态很容易出问题。她给我赶了出去，说她的人生全都毁了，打算带着你一起去死，然后不忘叮嘱我要好好学习。”

林运星的心纠在一起：“再然后呢？”

“我当然没走了，拿出了我存了好几年的压岁钱，哭天喊地让你妈妈去医院检查身体，不然我就一起死。你妈妈可能真的因为怀孕傻了吧，被我唬住了，哭着抱住我让我别死，同意去做检查。我的想法是，实在不行就打掉，反正是那个坏人的孩子，不要也罢。况且，一直没有Alpha的信息素，孩子可能已经死在肚子里了，或者生下来也是畸形，残缺之类的。”

林似锦十九岁那年，林贺阳十一岁，还在读小学。他暑假没写作业，查了一整个月关于Omega怀孕的相关资料。在小孩的世界里，事情变得很简单，他以为只要能找到Omega一个人能生下孩子的案例，林似锦就可以活下来。

可对于林似锦而言，这个孩子承载了她太多的感情，从希望到绝望，从爱到恨，从向生到求死。

“见鬼的是，虽然你妈妈营养不良，身体也不好，但是你出奇得健康。你妈妈就不想打掉了，我猜有Omega孕激素的作用，让母体产生保护胎儿的意愿。更主要的原因是，怀胎超过三个月，打掉的副作用太大，有死亡的风险。没有Alpha的信息素，打掉可能死，生下来，还是有可能死。你妈妈打算给你搏一个未来。”

那一年的夏天出奇得热，至少在林贺阳的记忆中是这样。

一大一小坐在医院走廊里，捏着报告单。林似锦牵着林贺阳的手，颤颤巍巍：“如果我说我想要把他生下来，你会不会嘲笑姐姐？居然要生下那个男人的孩子。”

“不会的，姐，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该怎么办啊……”林似锦泪流满面，“都是我的错……”惊慌和痛哭的情绪席卷过后，留下一地茫然和无措。她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却不知道究竟该看向何处。

林贺阳学着大人模样，轻拍林似锦的肩膀，用稚嫩的声音试图讲出成熟的话语：“姐，不是你的错，是那个男的，他对不起他的家庭，更对不起你。”

“我是不是很没用的姐姐？”林似锦红着眼眶，微微偏头，怔怔地看向林贺阳。

这个甚至还没进入青春期的小孩，眼神格外坚定：“不是，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是会在妈妈不在的时候照顾他、在他被嘲笑没有爸爸的时候替他出头、带他吃好吃的买好玩的、永远站在他身边的姐姐，是他最重要的家人。

“我们小时候就没有爸爸，结果我的孩子还是没有爸爸。”林似锦依旧有些丧气。

“他不需要爸爸，他有你，还有我！我会当世界上最好的舅舅，我会保护他的！”林贺阳握紧林似锦的手，四只手紧紧交叠在一起，仿佛每个人都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那段时间，林贺阳一直陪在林似锦身边。临近开学，他才回家。

可是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封信，里面是一张卡，一些现金，以及来自母亲的抱歉。

这么多年做单亲妈妈拉扯两个孩子真的太辛苦了，受到太多的非议，她早已不能承受痛苦，结果自己的女儿又发生了这种事，所以她逃跑了。能留下的都留下了，一套小房子，所有的现金，以及给姐弟二人存的一部分钱。

至于其他的，她都带走了。

那个男人的老婆时不时带人来骚扰，找林似锦要补偿，破坏别人家庭应该付出代价。

林似锦气不过，卖了房子，给了女人十万，带着林贺阳搬到了A市。

现在于他们而言，其他的都不重要了，有彼此的地方就叫家。

男人找来过一次，要把十万还给他们，另外再给一大笔钱作为封口费，让林似锦不要说孩子是他的。到底是有钱人，要脸。

林似锦不稀罕，连人带钱一起撵出门。

林贺阳申请在家自学，顺便照顾林似锦。他白天学着做饭做家务，晚上腾出时间学习。

Omega怀孕期间所需要的Alpha信息素可以购买特制替代品，有好几档价位，价格越高，对孕妇和孩子的副作用越小。

两人日子过得拮据，非必要的钱都不会花，省下来的钱全部用来买特制信息素。

林似锦的身体比先前好了不少，可孩子还是早产了。

林贺阳跪在手术室门口，哭着乞求每一个路过的医生救救他的姐姐。

九月下旬的夜晚，天气已经转凉，医院的地面冰冷而坚硬。

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他乞求了他能乞求的一切，包括他看的动画里的超人和神仙，最后看向窗户外的夜空：象征幸运的星星啊，请保佑姐姐和她的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