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句话看过去挺管用,小男孩愣了半天,厉声道:“你保证不给警察打电话。”
盛安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抗拒给警察打电话?”
男孩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盛安,她看过去很镇定,像个真正的大人。
也许是她的镇定传染给了男孩,他深吸了一口气,肿胀的红眼珠子晦暗不明:“如果我叫警察,他不会饶过我的。”
盛安无法用言语描述她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她说:“他是谁?”
男孩低头不语,眼里寒意跟楼外大雨一样磅礴。
盛安想了想,又问:“他现在在哪里?”
男孩的声音从牙缝里出来:“不知道。”顿了顿又说:“应该在屋子里吧。”
盛安想问,这个“他”,是你的爸爸吗?但是她没问。这么大的风雨天,负责任的家长看见孩子不在家,早就该惊慌失措到处寻找了吧。找不到,就会报警。如果这个“他”就是男孩的爸爸,报警后把孩子领回去,不知男孩又会遭遇怎么样的对待了。
她说:“好,我答应你。但是你得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如果你想保护自己,就要告诉我们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男孩哼了一下,似乎是鄙夷道:“告诉有用吗?”
盛安觉得他很早熟,其实她也是个很早熟的孩子,只是她自己不觉得罢了。
她说:“那要看告诉的对象是谁。”
男孩犹豫了一下,眼神又回到盛安脸上,盯了一会后,他问了一个傻傻的问题:“你……是好人吗?”
盛安淡淡笑了一下,说:“我是好人。”
说完这话,她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男孩的小脑袋里想了些什么,总之最后,他点了点头。
她带他回了自己家。
男孩光着脚,抓着楼梯木扶手,走得很慢。他右腿好像崴了,走起路来重心不稳,整个身子压在左腿上。脚底板可能也扎到了什么,每走一步就咬一下牙。但是他始终不出声,不叫痛,也不求盛安帮忙,用尽全身力气一步步向上爬。
盛安从未见过这样隐忍的小孩,她心里忍不住想,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一个孩子在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忍痛。在她小学阶段的记忆里,那些同龄男生课间时分一个个聒噪得像是盛夏的知了,不是疯动,就是乱叫。这样沉默的小男孩,完全就是个另类。
她本有个念头,要么自己背他上楼吧,想了想又作罢了。于是就在一旁观察着,时不时在男孩皱眉时扶他一下。黑色长袖之下,男孩的手臂很瘦,摸上去硬邦邦轻飘飘,没几两肉。
就这样,两个人龟速缓慢地爬楼梯,一点一点走到了顶楼。
自始自终,楼道里没有人出来。爬楼的过程中,盛安还在风雨声中仔细辨认,确定好几户屋里都有响动。有两户是电视的声音,有一户是说话声,还有一户是一边开着电视一边在刷锅洗碗。灯光从防盗门缝里泄露出来,像一条暖白色的拉链。
盛佑租的房子,是顶楼左边,六零二。深绿色的防盗门,四周墙壁苍白坑洼,一张牛皮癣也没有。搬家那天盛佑铲了一畚斗,除却开锁维修和疏通的,他把其他乱七八糟的小广告一一打电话过去警告了一番。他的警告大概有点用处,七天了,墙壁上没有多出一张来。
盛安转动钥匙。
一股强劲的气流迎面袭来,门砰得一声大开。盛安努力站住,侧身让男孩先进,然后用力拉住门,关上。
下午出门时厨房窗户未完全关紧,风从老化的旧玻璃窗胶条里灌进来,窗户哐啷啷得震。
盛安刚才走得急,忘记检查窗户了。
这是一套二居室的房子,全屋刷着白墙,地上铺着老式花砖。没有客厅,一进门就是连着餐桌的厨房,乍眼一看,家具也很简单,一张圆桌两把椅子,门后面放了个架子放鞋,墙上钉了几个钩子挂衣服。
其实原本屋里家具更多,但盛安极不习惯睡别人睡过的床,用老得令人恶心的家具。所以盛佑找房子时格外留意了这点,跟房东商量把那些女儿看不上的家具通通扔了,并承诺把自己配好的家具未来全部留给房东。
圆桌很空很干净,只放了一瓶吃了一半的豆腐乳和一包餐巾纸。旁边放了两把靠背椅,一把放着盛安的书包。另一把,盛安让小男孩坐了上去。
她自己则走到窗户前,按住扶手重新开合了一下,用力地关紧窗户,又拿出抹布垫在已经淋湿的厨房瓷砖上。
做完这一切,她回过头,看见男孩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自己。厨房的白炽灯悬在他的头顶上方,他脸上的伤痕一览无余。
这也是盛安第一次清楚地发现,他的睫毛浓密且长。光从天而降,在他的眼睛下方,投射出两扇羽翅般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