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一下子被拉紧了的橡皮筋，绷得让人喘不过气。

自从“血清”和“牺牲”这两个词像瘟疫一样在安置点传开，原本那点刚刚萌芽的、脆弱的和谐瞬间荡然无存。

妖族们看人类的眼神变了，警惕、疏离，甚至带着隐隐的敌意。

就连上课时，那些曾经只是懵懂或好奇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和怀疑。

方堃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不能慌。

他是这里的主心骨，至少目前是。

他依旧雷打不动地安排巡逻、垦荒，照常开他的“文明课堂”，只是课堂纪律空前的好——好得有些诡异，因为根本没几个妖在听，大家都在下面用眼神交流，或者干脆神游天外。

方堃站在小黑板前，讲着“人类社会的基本道德规范”，底下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像个在空荡荡的剧场里卖力表演的独角戏演员，尴尬又无力。

粉笔头在指尖转了几圈，终究没能扔出去——现在这气氛，扔谁都不合适，搞不好就点燃了炸药桶。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一直黏着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原圆。

这家伙这几天格外沉默，也不再见缝插针地提什么“促进睡眠的私密活动”了，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那双漂亮的浅色竖瞳里满是担忧和一种近乎护食的戒备。

这种压抑的平静能维持住，方堃心里清楚，除了大部分妖族还保留着对他这个“方老师”最后一点信任和观望外，还得亏了几个有分量的妖没有带头闹事。

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就是魏烬。

这几天，魏烬只是冷眼旁观，既没有附和那些激进的言论，也没有任何配合管理的表示。

他通常抱着手臂，靠在远离人群的墙根下，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冷笑，看着众妖惶惶不安，看着方堃疲于奔命。

这天下午，方堃巡查到围墙边，正好看到魏烬独自一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阳光落在他硬朗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方堃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推了推眼镜，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魏烬，这几天……谢谢了。”

魏烬头也没抬，半晌，才嗤笑一声，声音带着点沙哑：“谢我什么？谢我没带头闹事？”

方堃被噎了一下，也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至少，你没让局面变得更糟。”

“更糟？”魏烬终于抬起头，那双锐利眼睛盯着方堃，里面没有丝毫温度，“还能糟到哪里去？弱肉强食，是不是走到哪儿都不变的道理？”

他指甲尖尖轻轻敲击着石头表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实力强的活，实力弱的死，天经地义。跟了你们人族，嘿，以为能过点安生日子了。结果呢？不过是换了个玩法。用漂亮话把人圈起来，养肥了，等到需要的时候，一句‘为了大局’，就能理所当然地把我们推出去‘牺牲’。”

他去过净土基地，在那有玄墨，现在来了曙光基地，才几天安生日子，又要陷入被当做“血清”的境况。

妖族和人族都没有弱小者的一席之地么？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刀子，剖开血淋淋的现实：“在哪不是个倒霉的命？只不过在你们这儿，死之前还得先学会说‘请’和‘谢谢’。”

方堃沉默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复杂。

他知道魏烬的话偏激，但却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在当前这种恐慌的氛围下，这种论调极易引起共鸣。

他没有传播这种情绪，已经是很好了。

“魏烬，”方堃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弱肉强食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但人类社会，或者说，任何一个想要长久存续的群体，不能只靠这个。我们努力建立秩序，制定规则，不是为了更隐蔽地吃掉弱者，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包括妖，能有一条活路，能有一点……希望。”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苍白。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绝不会允许任何妖被无故‘牺牲’。”

魏烬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却毫无暖意：“你？方老师，你拿什么保证？醒醒吧，你只是个普通人！在那些真正握有权力和武器的人眼里，你跟我们这些‘畜生’，恐怕也没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原本在休息或暗中观察的妖族都听到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方堃身上，那里面有质疑，有嘲讽，也有微弱的、不敢表露的期待。

方堃感到脸上有些发烫，魏烬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自己力量微薄，知道承诺在现实面前可能不堪一击。但他不能退缩。

他挺直了因为连日疲惫而有些佝偻的背脊，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妖族，提高了音量，既是对魏烬，也是对所有妖说：“是，我就是个普通人，一个教书的。我没多大本事，可能也改变不了太多。”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但我相信道理，相信人心总有善恶之分！我相信努力不会白费，相信坚守的东西有意义！我不敢说一定能护住所有妖周全，那是吹牛！但我会尽我所能，用我的一切办法，去沟通，去争取，去讲理！”

方堃咽了咽口水：“至少，你们也该信我……不会让原圆去冒险。”

魏烬动了动鼻子，然后不屑地笑了一声。

虽然没交尾但是也有深厚的情谊！方堃忍住了敲他脑壳的冲动，一字一句道：“如果你觉得人类是狡猾的，那你就该相信人类有本事让你们自愿牺牲，你会因为在人类社会里感受到美好，遇到想要守护的生活，然后为了这件事而努力。”

“你以为人族不愿意当血清么，要是有这个当志愿者的本事，还排不上你们呢！”

林晓愿意为了李丽，明知北方基地不是什么好地方，也要过去。孙伟他们为了相依为命的老赵也不惜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