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是轮流劳作时间。

能干活的学生和老师们一起，主要是加固防御和打理后面开辟出来的一小片菜地。

方堃几乎像个监工，不停地走来走去。

“恁那砖头垒实诚点！对，缝隙用泥巴糊住！”

“你们几个拔草的时候也注意脚下，别被什么碎石头烂树枝划伤了！”

“于强，你看看还有没有多余的铁丝网？对，拉起来，对，越高越好！”

他时不时就冒出一句“注意安全”、“小心别受伤”，频率高得让正在费力搬砖的王磊都忍不住小声跟旁边的同学嘀咕：“方老师今天咋了？”

原圆也被方堃安排了任务，负责在高处瞭望。

这活儿轻松，也符合他不太喜欢凑在人堆里的性子。

他盘腿坐在教学楼二楼延伸出来的平台边缘，双腿轻轻晃悠，看着下面方堃像个忙碌的工蚁，紧绷的侧脸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原圆眨了眨眼，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方堃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源头似乎就是自己脚踝上那道已经快看不见的浅痕。

劳作结束，下午是自习课。

利用搜刮来的课本和老师们脑子里的存货，尽量让孩子们不把功课全落下。

课堂暂时设在大教室里，年龄不一的学生挤在一起，倒也显得有几分末世前的生气。

下课后，方堃却没有宣布解散。

他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同学们，安静一下。下面我们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茫然或好奇的脸，“为了大家的健康和安全，我们现在需要检查一下每个人的身体情况。”

底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检查身体？检查什么？”

“生病了吗？”

方堃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主要是检查一下，大家身上有没有不小心弄出来的小伤口，哪怕是指甲盖大小的破皮，或者被蚊子咬破的地方，都需要告诉我或者刘老师他们。”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紧张：“大家都知道，现在外面有一种很危险的……通过伤口感染。我们必须确保我们每个人都是安全的，这样才能保护好我们这个集体。”

这话一说，不少学生脸上都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老赵的样子，很多人都是见过的。

“现在，男同学跟我到左边这间空教室。女同学跟刘老师周老师和玲姐到右边那间。”方堃开始组织，“大家不用紧张，只是看一下有没有小伤口，很快就好。”

队伍分开了。

男同学这边，方堃几乎是挨个“过堂”。

他检查得极其仔细，撸起袖子，卷起裤腿，连手指缝和耳朵后面都不放过。

那架势，不像检查伤口，倒像是在搜寻什么危险的违禁品。

“方老师，我、我这就是昨天搬石头蹭了一下……”一个男生怯生生地指着胳膊上的一道红印。

方堃立刻如临大敌，凑近了仔细看，还用干净布蘸了点水擦了擦，确认只是表皮发红，连皮都没破，才长长松了口气，拍拍男生的肩膀：“没事，以后小心点。”

轮到王磊时，这大小伙子有点不好意思，扭扭捏捏的。

方堃板起脸：“快点，都是男的怕什么！”检查完，确认王磊身上除了几处旧疤啥也没有，方堃才放心。

另一边女同学那边情况也差不多，周老师和玲姐细心地检查着，不时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整个检查过程持续了快一个小时。

万幸，除了几个已经结痂的旧伤和无关紧要的红印，没有人有新弄出来的、哪怕微小的伤口。

方堃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往下落了落。

他站在教室前面，看着底下被这番操作弄得更加紧张和困惑的师生们，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好了，检查完了，大家都很好，没有发现问题。这说明我们之前的防护是有效的！大家继续保持，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千万不要受伤！”

他这话本意是想安抚，但那过于郑重的语气和之前神经兮兮的表现，反而让空气中那根名为“紧张”的弦绷得更紧了。

学生们窃窃私语，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审视和不安。

玲姐悄悄拉了拉周老师的袖子，低声道：“方老师这是怎么了？感觉有点……太紧张了。”

周老师摇摇头，脸上也带着担忧：“可能是孙伟他们的样子，他压力太大了吧。”

原圆靠在门框上，看着方堃努力维持镇定却难掩疲惫的背影，浅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一天的劳作和紧张的情绪让大家都有些疲惫，早早吃了玲姐做的稀饭，各自回宿舍休息，或者聚在一起小声聊天。

方堃心里那根弦却一直没松下来。

他又去巡视了一圈加固后的围墙，摸了摸新拉上的铁丝网，才略微安心地往回走。

路过原圆住的杂物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敲门。他怕自己一看到原圆，又会忍不住去想那个可怕的“如果”。

如果有谁受伤了，自己会不会去央求原圆放血？

如果有谁受伤了，自己还能不能保住原圆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