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整个流云村还在沉睡中,张氏便抹黑起了,先把昨日摘的那一筐子香椿芽洗了。
“这么早起了,还叮叮咣咣的,还让不让人睡了?”苏老二打着哈欠撩开灶房的门帘,一进去,就看见张氏面前的盆里都是香椿芽。
“你今日要去卖香椿芽?”苏老二舀了一碗水喝,“洗什么,直接拿去卖就行了。”
张氏烦他一起来就找事,也不理他,自顾自干自己的。
苏老二喝完水,也没了睡意,他坐在板凳上说:“别洗了,赶紧做朝食,吃完我好去地里。”
“你自己做,我今日没空。”张氏沉着脸说。
“嘿!”苏老二划拉了一下头顶,他家婆娘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张氏准备了个盆,小心翼翼挖了碗精面粉,往里面撒,撒上薄薄一层面粉,放点水,在里面打了两个鸡蛋。
“嘿!你竟然用精面粉,还打鸡蛋!”苏老二噌地一下站起来,“败家娘们,你不过了!”
聒噪,聒噪!
苏老二这个男的太聒噪了!
“我要卖香椿鱼,香椿鱼就是这么做!”张氏挥着手赶他,“去去去,你别耽误我干活挣钱。”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村里粗妇做得东西,人家镇上人会买?”苏老二伸手夺她的面碗,“别放了,糟蹋东西!”
“你懂什么!”张氏力气大,一把又夺了回来,继续往里面撒面粉,“我上次跟玉丫头去集上,她做了香椿鱼,能卖二十文一斤呢!”
苏老二顿了顿,但仍说:“你做锝东西能卖出去?”
“关你什么事?精面我买的,鸡蛋我养的鸡下的,就算赔了,也跟你没关系。”自从在苏玉那里打工后,张氏自己攒了一些私房钱,她花钱不再看苏老二脸色,所以说话格外有底气,“你赶紧走,别在我这里碍眼。”
苏老二知道今日从张氏这里讨不到好处,也吃不上张氏做得翻,但他也不走,自己走到灶台边上,拿了个凉饼子吃,一边吃一边看着张氏忙活,张氏忙得满头大汗,他也不帮忙,还在旁边说风凉话。
“你炸这么多,卖得出去吗?”
“卖不出去,鸡蛋钱没了,精面钱也没了,你就哭吧。”
“一个农村妇人,还想着学城里人做生意么?哼,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这么说,也是为你好,你别不领情。你想啊,要是人人随便炸点东西就能卖二十文一斤,那村里人还种地干嘛,随便在地里薅点野菜炸了卖给镇上的人不就行了……”
苏老二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要是以往,张氏做点什么,苏老二只需发出“嘁——”的一声不屑气音,张氏就要打退堂鼓。但是如今的张氏,心中自有一杆称。
玉丫头说她行,她就一定行。
至于苏老二,他除了会打击人,还会干什么!
真是烦死了,真是聒噪个没完!
“滚!”张氏举着勺子,冲苏老二怒吼一声。
苏老二吓得倒退几步,他在力气上比不上自家婆娘,但是他嘴皮子好,张氏也什么都听他的。
如今,如今,他这个婆娘竟然不听他的了。
“反了反了反了啊。”苏老二撩开门帘,探头冲里面喊,“你中邪了吧!”
“你再唧唧歪歪的,老娘就把你砍了当柴火烧!”
苏老二彻底不敢说话了,拿着凉饼子一溜烟跑回堂屋,到了门口,为了挽回一点自尊,他嘴硬:“我不跟你一个妇人一般见识!”
苏老二走了,灶房终于安静下来,张氏可算能清净了。
灶膛里的火苗亮悠悠的,照在她脸上,映红了她的脸。
她坐在灶台下发愣。
突然想到,这么多年,她为什么就那么听苏老二的呢?
她总觉得自己不行,不管什么事情都要等苏老二点头了,她才敢干。
如今想来,真是好笑,苏老二只让她做苏老二想做的。苏老二自己不想做的,若是她想做,那么苏老二必然要打压她一顿。
她是被打压怕了,才做什么都畏手畏脚。她有力气肯吃苦,又是种田的一把好手,就算不做吃食卖,靠自己也能活得下去啊。
她张二娘不是个靠男人,靠男人的地活着的婆娘。
油锅滋滋作响,前二十年张二娘心如死灰的心神,今日也如同这股油锅一般,沸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