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稀河影转,霜重月华孤。
月华流转向大地,泼洒一片银光,几颗星子稀疏点缀在云间。
黎渡姝骤然抬头望天,恍惚觉得,这与她跟赵惜在五福寺的初遇,竟那么相似。
那时五福寺走水,火光燎过木质禅房,一片火红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热浪熏人。
黎渡姝本能逃生,但角落里愈加细微的哭喊声绊住了她的脚步。
莫妈妈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也不忍她苟且偷生,放弃救人希望。
抱着跟这场火同归于尽的想法,黎渡姝咬牙,转身从炽热中抱出那个小女孩,奋力往外跑。
火势蔓延迅速,不少木质结构被火舌舔舐之后尽数变成灰烬,连支撑的大木都摇摇欲坠。
终于,横梁再也支撑不住,发出吱呀一声痛吟,从高处狠狠往下坠,掠起一片死亡阴影。
奋力将那孩子推出去,黎渡姝没有稳住身子,而是顺着力道向前扑。
或许那重量会落到她脖颈、腰部,或者腿,最差的方式就是落到头部,把脑袋一下开瓢。
可那一瞬,她嘴角却莫名翘了翘。
将军府的假血脉又如何,她照样有一颗舍己为人的心。
跟莫妈妈再次相见,她也有能说的谈资了。
身子软软往下倒,可至恐感就在那一瞬间,有一道重力紧紧扯住她衣领,不由分说往上提。
勒着脖子的窒息感传来,黎渡姝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是向着熊熊冒火的横梁而去,与那柱子仅仅三步之遥。
是生与死的距离。
双脚落地,黎渡姝蓦然回头,那银质面具反射火光,添了几分暖。
男人嗓音低沉悦耳,像是贴着她耳边响起,“火伤人,莫要往前了。”
黎渡姝骤然瞪大眼眸,瞳孔骤缩。
除了那虎背熊腰,称呼银面具为“校尉”的男人,她还回忆起一个面净无须的身影。
那人眼神淡漠,五官略异于大祈人,他眼睫浓密纤长,眼窝深邃,倒有些像西域之人。
“当时西域战事吃紧,”赵惜深情款款,每一步都迈得仔细,大约是经历了某种排练,脸上的表情都恰到好处,
“没有能往家里寄回家书,乃是我之过,姝儿,还请你莫要放在心上。”
赵惜一开口,好像连冷风都静止了些许。
他嗓音甜得腻人,脸上的笑也多了几分狡猾,不让人感到放松,反倒让黎渡姝后背一凉。
估计是赵惜又在算计什么。
仔细一看,那银面具虎背蜂腰,赵惜却上下一条直线,一点没倾斜之态。
他肩宽,腰也没差,认认真真瞧来,并不属于身材佼佼者之类。
简而言之,就是跟他那银面具并不十分相像。
黎渡姝微微一笑,“三爷说笑了,家书是给喜爱之人寄的,
“而你我之间并无感情,缘何要信件来往。”
“姝儿,”赵惜也不知道是感动了谁,他眼眶微红,隐隐声音发哑,
“外头冷,我们进屋说话。”
禅房里袅袅熏香,黎渡姝一嗅,并不是檀香。
赵惜脸上也不知道是愧疚,还是迟来情分。
他坚持要亲自斟茶,递给黎渡姝请罪。
黎渡姝再三推辞,赵惜却愈发坚定。
“姝儿,这京城中风言风语能压死人,
“你为我苦苦守候三年,这份情,我该给你一个交代。”
屋内烛火昏暗,明月被留在外头,屋子里只有黎渡姝和赵惜两道身影。
从门角缝隙中,黎渡姝见明月的身影拉得很长,并不断走动,像在紧张。
“请用茶。”
赵惜手上那杯茶已经递到黎渡姝身前。
茶水清澈,嗅起来并没有异味。
赵惜嘴角莫名有些压不住。
真是妙计,拿清白一事要挟黎渡姝,看她还有何脸面再要回嫁妆。
到时候,她哭着求他还差不多。
“三爷只顾给我倒茶,三爷也喝。”
黎渡姝接过茶盏,脸上笑容恬静,好似午后暖阳,纯真无邪。
“噢,”赵惜握住茶壶,慢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好,还是姝儿最关心我。”
“姝儿的确是担心你,”陈映雪看向对面的人,话语罕见有些犹疑,
“不过,你怎的知道姝儿会在五福寺?”
卫雪酩五指握拳,掌心没松开,陈映雪自然没看到其中的纸条。
它呈在锦盒里,被献到卫雪酩跟前,险些激得男人呕血。
来路不明一张纸条好像牵魂索,紧紧切动卫雪酩心绪,带起一阵不平心绪。
男人靠在软垫上,微微吸气,修长五指轻展,捻起茶盏。
咽下一口冰凉茶水,才勉强把口腔里那股铁锈味压下去。
冰凉茶水下肚,救得了喉咙,却苦了肚腹,一路冰冷往下,简直要把热血都封冻,激起胃肠一阵痉挛,腹部绞痛不止。
卫雪酩紧紧咬住下唇,刺痛和血腥味同时过来,才终于把肚腹那一股难受压下去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