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闭上眼,再睁开。
面前还是那宽大的木质轮椅,以及轮椅后边推着的江叔。
轮椅上的男人,面若冠玉,估计是好好梳洗打扮了一番,更显气度不凡。
只脸上的病色如何都遮掩不去,给男人平添几分脆弱,好似落在地上就会碎的瓷器。
“二……爷。”
那张脸罕见有了些表情,眉梢微挑,嘴角轻轻含笑,便算是回应了。
两个人明面上加入,原本欢声笑语陡然间缩土地里不敢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方才,”卫雪酩微微吸气,抵挡喉咙处痒意,心底某个地方缓缓发麻,
“听你们这又说又笑的。”
黎渡姝眼帘垂下,遮住眸子里的神情,她行个礼,语气像在认罪,“明月自小跟着我,
“没规矩惯了,无意冲撞二爷,还请二爷恕罪。”
男人修长五指紧紧扣在轮椅扶手,白皙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隐隐有暴起之势。
她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岂会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过是厌恶他,懒得强颜欢笑罢了。
男人眉心微蹙,他自己都尚未察觉,只阖眸,语气很轻,“无碍。”
他的话好似昨夜没下尽的雪,看似翩翩起舞,实则被风所裹挟,最终逃不掉落地变做尘土,被人碾在脚下的命运。
没来由卷起一份落寞。
黎渡姝心里怪不是滋味,但她又找不到原因,只得暂且放过自己。
疑神疑鬼无意义,倒不如吃个鸡来的得劲。
一顿饭,同样的菜,有人食指大动,有人难以下咽。
映雪夫人见黎渡姝腮帮子鼓鼓,眼睛亮亮,好像小松鼠,心里头某块地方也跟着软,“好啦,
“慢些吃,不急,总归酩儿用得少,这些都是你的。”
卫雪酩一手转动轮椅,离桌案远些,吸气止住心头的闷,哑声道。
“母亲偏心。”
他嗓音仍旧那样平淡,好像不是在撒娇,而是无波无澜叙述一个事实。
以至于映雪夫人瞪他一眼,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在撒娇呢,还是威胁?”
卫雪酩敛起眸子,抿唇不语。
他好像比前些天更瘦了些,两边脸颊略微凹陷下去。
此刻坐在屋内阴影处,即使再旺的火炉,再好的炭也驱不散卫雪酩身上的病气。
他好像总是在发冷,跟高山之巅一样,没法捂暖。
跟温暖屋子不相配。
倒是跟冰天雪地类似,注定孤苦无依,人们见了避之不及。
“你是吃不下了吧,”映雪夫人乐呵呵指挥丫鬟把卫雪酩面前的菜摆到黎渡姝那儿,
“吃不下,别硬塞,别到时候又吃出病来,还是给姝儿吃得下的好。”
黎渡姝微微抿唇,饮一口热茶,一股温暖从唇角一路滑到肺腑。
映雪夫人,真是极温暖的存在。
只是卫雪酩莫名有些变异,心眼子貌似比马蜂窝还多。
这结论一出来,黎渡姝喝茶的手一顿。
映雪夫人察觉,关切问道,“怎么了,可是这茶不合你口味?”
“并未,”黎渡姝摇头,唇角含笑,
“夫人,这茶很合我心意。”
两人笑容真心实意,桌案旁的男人面色晦暗,搭在轮椅扶手上的五指缓缓蜷缩。
原来只要不是对他,她跟谁笑都可以。
是这样么。
“母亲喜静,我们便不多叨扰。”卫雪酩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朝映雪夫人一拱手。
黎渡姝眼底碎光闪动,犹豫一瞬,同样敛衽行礼,“打扰了,夫人,姝儿这便回去。”
“诶,谁说我喜净的,”映雪夫人一头雾水,见一转头,一个两个都要走,连忙伸手挽留,
“留下来再说说话呀。”
卫雪酩丹凤眼微眯,还是一样深沉严肃,口中的话也不容置疑。
“她风寒才好不久,母亲莫闹。”
一句话出来,三人同时沉默。
映雪夫人尴尬扣帕子。
怎么感觉儿子才是这屋子里的大人。
她好像一下子缩了身子,矮了辈分,在卫雪酩跟前抬不起头。
屈指握成拳,在唇边咳了两声,映雪夫人半是嗔怪,半开玩笑道,“好啦,你妹妹才来多久,
“母亲还有话跟她说,你带着江沉到外头转转,别打扰了咱们母女俩叙话。”
吩咐完卫雪酩这边,映雪夫人转头亲亲热热搂上黎渡姝肩膀。
“不是说了,让你私底下也叫母亲么,”映雪夫人轻点黎渡姝鼻尖,两人看上去莫名相配,真有几分母女相,
“不过也是,你母亲还在西苑住着,哪一天我去拜访她,跟她提一提,要认你做女……”
“母亲。”
横斜一道如玉般清凉的嗓音。
映雪夫人听声,只觉头疼。
这冰山样的儿子咋还不走?
耽误她跟姝儿谈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