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日破苍烟,零乱松竹影。
凌乱的松竹三三两两透过日光,让一缕缕初光照进小院。
城东绣衣坊——如今已然是“云裳坊”,在卫国公亲笔的牌匾下,跪着不久前才来挑事的张老三。
他磕完了三个响头之后,顿了顿,口中嚷嚷,“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
“小姐若是不肯原谅,小人,就在这儿磕头,磕到您愿意原谅为止!”
天知道他是多么不想丢人。
他头还没磕几个,旁边风言风语已经传起来了。
无外乎都在感叹他张老三原本为这城东一霸,蓦地折了满身气势,跪在这儿云裳坊门口。
跟丧家犬一样,夹着尾巴磕头。
张老三也不想,但别无他法。
不久前他大闹云裳坊,直闹到了衙门去,想不到明府不仅没有偏向他。
他都已经走出老远,官府还差人把他拉回去,生生挨了十板子。
疼得走不动路,张老三仍旧第一时间找到吴内侍宫外的房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
他被几个混混抬进吴内侍那间宅子,缺了两颗牙,满脸阴沉着出来。
义父没有给他好脸色看,反而见到他的面,就狠狠甩他两巴掌,“孽障,你惹谁不好,偏偏惹到令公头上?”
张老三拖着一双无力的腿求饶,听完吴内侍一通斥责,他冷汗跟黄豆一样,纷纷从额角滚落。
那容貌惊为天人的小娘子,竟是将军府千金,同时,也是侯府的三奶奶。
并且听义父所言,貌似那位跺一跺脚,京城就要跟着抖三抖的令公,对那小娘子不太一般。
“给咱家滚去道歉,若是那位不肯原谅你,你也不必回来了,咱家没你这样的义子。”
吴内侍拿腔作调的嗓音还在耳边,张老三身子一抖,真的怕了。
以往他就算欠了赌债,义父也能边叹气边给他填上。
怎么到这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可见这卫国公恐怖。
“你要磕头我们管不着,”令娘从人群中挤出来,得了黎渡姝认可眼色,这才昂头道,
“但你若是堵在我们云裳坊门口,挡了生意,我们饶不了你。”
令娘的话轻快,她的脸上洋溢着喜悦,跟不久前哀哀戚戚的模样是大不同了。
“您说的是,您说的是,小的,这就挪地方,不挡您这儿的生意!”
语毕,张老三还真的就拄起一条木拐杖,一瘸一拐挪到云裳坊旁边,扑通一声,又跪下去。
有围观之人不太明白事由,好奇道,“这是怎么回事儿,这张老三不是在城东肆意妄为,无所不做?”
“你有所不知,”对于不了解内情之人,围着的不少百姓都很乐意为其解惑,你一言我一句,七嘴八舌说起来,
“这张老三呐,故意说这云裳坊的东西不好,都闹到衙门那去了,结果云裳坊背后可是有大来头,
“现下踢到铁板,张老三也威风不起来了。”
风言风语的流传速度总是奇快,刚开始只是一小撮人在讲,后边说着说着,一群人都知道了原委。
而张老三一抬头望过去,众人便会齐刷刷看向他,随即立马闭嘴。
黎渡姝曾听莫妈妈讲过。
若是你来到个地方,或者见着一群人,他们原本讲得热火朝天,你一来,他们就闭嘴,八成,就是在讨论你。
讨论这张老三不要紧。
只是在流言方面,黎渡姝本人也被传过不少。
“张老三,你且起来,跟我到里边去,”黎渡姝抬手一点跪在地上的张老三,又转身,看向叽叽喳喳的众人,
“各位也都回去罢。”
得了黎渡姝眼色,明月上前两步,主持大局,一边摆手,一边跟疏散人群。
“没有热闹看了,都回去吧!”
不料关于张老三,城东百姓总是义愤填膺的。
即使有些人走出老远,也要扯着嗓子,远远喊一句,“姑娘,可别放过这张老三啊,他之前硬拿过我们药馆的药嘞。”
这句话简直像热油滴到沸水里,噼里啪啦连着炸,激出一串讨伐。
“这张老三偷摸我的手,”一位面黄肌瘦的年轻妇人揩着眼角,抽泣道,
“还说我要是给他做小妾,他给我爹娘二两银子,呸,谁要!”
怀里抱着小娃的大娘,一个箭步向前,怒目而视,一个用力解下小童的裤子,速度之快,城东百姓见所未见。
尚来不及阻止,一坨带着热气的小棍状物划了一道弧线,啪叽一下落到张老三头顶。
“你个不要脸的,老娘养的两只母鸡,好不容易下个蛋,都被你摸走了!”
不知是哪里又爆出一声,“他还来我们这儿吃过霸王餐!”
如此一来,城东百姓心头之恨解了一小半,但人群却随着推搡和怒骂越来越愤慨,甚至滚作一团。
众人你的肩顶着我的头,你的手挤着我的肘,你的脚踩着我的鞋,跟旁边人被迫来了个近距离接触。
一些身子较矮的被慢慢卷到队伍中间,发出好几声“哎哟”都被吞没在洪流之中,几乎没露出来。
“肃静!巡街使在此,都吵吵嚷嚷作甚。”
哒哒马蹄声远远而来,激起一阵尘土,地面也在微微作响。
众人不管自己发是散了,衣服被扯乱了,亦或是鞋子被踏了好几条痕,都同时抬眼,往声音来源处看去。
只见一队人马往这边来,为首之人方脸剑眉,约摸三四十岁左右,生得威严。
“都不许吵嚷,本官是新上任的巡街使,都各自回各自的地方去,如果再有发现这样推搡,
“无论是何事由,通通抓去衙门打板子。”
这巡街使众人并不认得,但他身后带的那一群人,百姓们都见过不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