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本该有个起伏，至少也有点疑问的意思，但卫雪酩语调平平，其中威压不减。

他屈起的指节一下一下敲打旁边的岸基，声音不大，却重重落在众人心里，跟他们自己的心跳声一块，咚咚直响。

赵大夫人眼看自己儿子吃瘪，连忙赔笑。

“国公，您说笑了，大小姐自然不是物件，不过这夫妻间的事儿啊，外人的确不好插嘴，不若，就让他们俩先……”

赵大夫人毫无征兆一抖，四肢百骸漫起寒意。

男人看她的目光冰冷，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瞧一位将死之人。

霎时间，有关京城这位杀神的名号席卷赵大夫人心头，看到男人眼中一点点血红，赵大夫人不禁浑身一抖。

这位可是大祈最锋利的剑，真正上过战场，开了刃，见过血的。

卫雪酩是国之重器没错，但同时，他也是杀人利器，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间拔出剑，刀刃相向。

就连站在赵大夫人旁边的赵惜，都实打实有点儿发怵。

在卫家军，很难说他能不被一个智勇双全的主帅折服。

毕竟不是谁都能以少胜多，屡次带兵包抄，绕回五次作战，还取得胜利的。

见到那琉璃子做的人，赵惜不仅有点恍惚。

好像他耳边还有战鼓震天，身下还是腾跃战马，眼前标了“卫”的旌旗飘扬，指引着前方路。

从眼前、耳边、身上、衣裳、鞋子里都是黄沙，到这尔虞我诈、笑脸相迎的京城里，不是谁都能守住真心。

可是在战场上相依为命，能背靠背并肩作战的情谊，又岂是那么轻易能够磨灭的。

赵惜主动服了软，“国公，某方才失言，只此事涉及家事，还望国公能行个方便。”

站在这位魁梧男子旁边的黎渡姝嘴角快速扯了下，又沉下去，她那双像是寒星的眸子闪了闪，荡起几层涟漪。

家事，真是可笑。

三年前，她能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名节都不顾，嫁到这侯府，原本是为了还五福寺那一场救命之恩。

这些年来泪也流过，苦也熬过，窗儿也望穿过，一颗原本柔软，肉做的的心早已在千锤百炼之中速成钢铁形状。

可当遇到高温，再硬的钢铁都会挨不住变成铁水，最终飘飘不知道往哪去，待温度一降，变成奇形怪状，硌得心口发闷。

就当是莫妈妈老眼昏花，给两人牵错了线。

这场维持了三年的冲喜闹剧，不早该结束了么？

“侯爷、国公、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黎渡姝轻轻把在场长辈念了个遍，她双手交叠在身侧，膝盖微屈，缓缓蹲下去，语调轻柔却坚定，

“妾此次麻烦各位长辈前来，实则，是为了在众位见证之下，与赵家三爷赵惜，合离。”

巨石投入小溪之中，溪水甚至没法飞溅，唯一走的方向都被堵死了。

赵老夫人当即咳了好几下，面色灰败，握着拐杖头的手都在颤。

“姝儿，这话不兴说啊，要是惜儿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尽管提，我们都能给你做主，但这合离……”

她咳得一时间喘不上气来，胸口发闷，原本那句“使不得”也在看到月白鹤氅男子的冷漠眼神时，噎在了喉间。

缓了半天，赵老夫人长叹一声，“就算讲合离，也得两家共同商议商议才是。”

这话乍一听在理，又是由身体不佳的年长者提出来，本不该被拒绝。

而黎渡姝深吸一口气，面容平静，“老夫人，三年前我并没有接受侯府的聘礼，同时，也没有婚书。”

三年前，永安侯府虽说是冲喜，步骤大概也做了，但赵惜却私底下找到黎渡姝，跟她一纸契约，约定好两人之间互不干涉。

原本黎渡姝就是因为救下侯府小千金赵妍，才能跟侯府有些许牵扯。

又因为是冲喜的媳妇儿，侯府上下态度冷淡，并无特别欢迎，一应事宜大多交由大房去操办，是以赵大夫人私吞聘礼之事，至今无人知道。

如此重大之事，被人以轻柔话语说出，实在很难令人不震惊。

“怎么会，”赵老夫人也经过大风大浪，但此刻眼眸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

“聘礼这些，都是我亲自经手，交给了大房让去办的，怎么会没到你那儿呢，是不是将军府那边……”

话说到一半，赵老夫人不着痕迹瞥一眼卫雪酩。

莫非，是黎渡姝跟将军府商议好了，借着卫国公的由头来吞下这份聘礼，还想悔婚不成？

男人视线不偏不倚，移到赵老夫人脸上，“老夫人”，他语气依旧客气，可在场之人却不敢随便应话，“将军府，的确从未收到聘礼。”

随着卫雪酩一个眼神，一个老婆子被几个人架着，拎小鸡一样拎上来。

看清楚这人面容，赵大夫人瞳孔一缩。

怎会是她。

“各位，这是将军府将军府卫二夫人身边的心腹张妈妈，将军府有没有接过聘礼，问她便知。”

黎渡姝蜷起手指，不经意间碰到男人手心，温热莹润，像他送她的玉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