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骤然袭来,她整个人面前仿若天旋地转,简直要两眼一翻昏过去。
昏沉中,好似一只有力的臂膀扣住她肩头,用力按着,跟铁匠抡起锤子,用力击打烧的通红的铁一样。
那五指的力度,仿佛要深深嵌进她的骨头,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若是黎渡姝此刻睁开眼,或许,她能看到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可惜她眼前模糊不清,好一会,才缓缓恢复清明。
耳畔是一道低哑嗓音,“坐稳。”
很应景的一句话,却跟两人之前那个话题完全没有任何关联,好似他根本没听到她的道歉一般。
是了,黎渡姝缓缓敛眸,向主位方向稍稍福身,她致歉与否,于他而言又有何分别。
反正靠了玉枕的人是她,他总不能让时光倒流回刚上马车之际,恶狠狠将她撵下马车。
等等,黎渡姝抬起的手指一僵,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有点麻。
她面上的笑有点要挂不住了。
虽然卫雪酩不能让一炷香之前的她别上马车,但现下,他能轻松将她赶下马车。
面上的笑都不由勉强了几分,黎渡姝有些不敢去看男人的眼,她只敢将目光落在那人领口附近的云纹上,细细揣摩上头绣的样式。
罢了,大不了两人从此再无瓜葛,她借着这最后机会,学一学新绣样,也是好的。
始料未及,男人不高的声音混着细细风声以及外头啾啾鸟鸣,闯进她耳里。
“喜欢,便拿去。”
男人说话一向简洁,若是不接前言,完全让人不知其所云为何。
而黎渡姝心心念念着自己旁边的玉枕,将之前男人那句问话连起来一揣摩,她便不难得知男人话中之意。
竟是不计较,还要将那玉枕,都赠给她么。
黎渡姝眼睫轻颤,嘴唇微微抿起,可能是将军府之人以为,她从未见过这般名贵之物,才“大发慈悲”赏给她罢。
卫渡嫣此前,也这样“赏”给黎渡姝几件坏掉的名贵物品。
有一件襦裙,样式华贵,只过了时,卫渡嫣便大驾光临北苑。
她教人扬起那件襦裙,漂亮么?本小姐今儿心情好,你弯着腰行半个时辰的礼,本小姐就赠给你。
年轻女孩并未识别出卫渡嫣眼底的讥讽,只被那华裳迷了眼,那料子一看,便知,是上乘。
那日,日头猛极了,黎渡姝硬生生咬牙挺着,而卫渡嫣叫人搬张椅子,悠悠闲闲坐回廊出品酥酪。
这个姿势不标准,姐姐不是京中第一贵女么,怎么才行礼这一阵子,就动作变形成这样?
灿灿金光,淡淡幽香,那件衣裳好似在闪光,照得黎渡姝头昏眼花,好似再多的苦,都能用力咽下。
直至腿脚酸麻,腰肢都好似不是自己的了,黎渡姝才在一片耀眼日光中听到卫渡嫣叹气。
姐姐,你是真想要,那妹妹我,只好忍痛割爱了,来人,把衣裳挪到姐姐那里。
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东西,总是让人念念不忘,尤其那还是特别想要的。
特别是那些看样子特别名贵的东西,若是家底并不殷实,或是本人不受家族喜爱,不受宠的孩子便会把珍贵之物收在不常用之处时时观赏,直到迫不得已,才用。
那时莫妈妈已经离她而去,只留下将军府西苑附近的一座衣冠冢。
正值将军府被外府邀请参与赏花宴,黎渡姝名义上被别人送来了一份帖子。
小小的女孩像是落水之人,抓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这次相看夫婿的机会。
她穿了那身最名贵,卫渡嫣送的华裳去。
那天风清日朗,天蓝云舒,是京中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也就是在那金碧辉煌,时时刻刻都需要遵守礼仪的宫内,黎渡姝身上那件衣裳频频被人相看。
依稀记得,是一个年幼却眼睛滴溜溜转的公主,突然间瞪圆了眼指向她,父皇母后,那个坐最后的,她怎么穿这么薄的衣服呀?
顺着众人视线,黎渡姝一低头。
身上里衣被看得清清楚楚,那件流光溢彩的衣裳,不知何时,成了薄薄一层纱。
无措和惶恐织成一张柔软却致命的网,黎渡姝好似误入其中的昆虫。
靠近,缠紧,勒住,击杀。
好像,是高位之上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好似洪钟一般,在小小黎渡姝耳边不断回响。
来人,带将军府大小姐到偏殿更衣。
婢女缓缓走过来,黎渡姝身上多了一件大氅,温暖、厚重,极其有分量,就像那道声音。
混乱中,黎渡姝紧紧用手握住大氅旁边的系带。
这跟她平时所见衣裳都不同,甚至比身上那一件卫渡嫣送的衣裳还要名贵几分,很暖和。
时隔好几年,鼻尖好似还能闻到那股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