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在将军府,黎渡姝也没有独自出行的马车,主仆三个都步行,倒也分不出彼此。
来到永安侯府,黎渡姝虽被排斥,好歹明面上也有三奶奶身份,跟她们这些下人是大不一样了。
正羞愧着,一双温热的手覆过来,黎渡姝话语轻柔,教明月听了几乎落下泪来。
“明月莫怕,往后,有的是机会坐马车,现下适应适应,就也习惯了。”
明月强忍眼眶里的热意,用力点了点头。
她们顶顶好的小姐,自然是往后的日子也会顺遂的。
微风掠过,永安侯府看门的小厮声音桀骜,“什么马车都能停侯府门口了?
“去去去,别在这碍着,等下惊扰了贵人的车架,你几条命都不够赔!”
绸布车帘掀起一角,黎渡姝嗓音平稳传来,不紧不慢。
“你们平日,也是这么刁难三爷车架的么?”
守门小厮才饮了小酒,本打算趁不久后换值时去楼里逛逛,头上棉花一样转不过来,耳朵倒是灵敏,一下抓到这悦耳嗓音。
这声调,可不比江南那边来的差。
守门小厮眯了眯眼,带着微醺酒气,巴着脸凑到平平无奇的马车前,歪歪扭扭朝车帘那边去。
“哟,听声儿是美人啊,怎么,还跟我们三爷有关系?想找三爷,那得看看小爷让不让你进去。”
话音刚落,马车车帘“唰”一下掀开,映出小厮面庞的是明月怒目圆睁的脸。
“放肆,”明月大喝,
“不要脸的东西,三奶奶的车架也是你可以拦的?”
听到前半句,守门小厮吓一激灵,酒醒了快一半。
可听到后头的话,原本在守门小厮面上的惊惧换做不屑。
他嘴角扯了扯,伸出小指,在牙缝里扣了扣,“我当是谁”,小厮呸一声,“原是大三奶奶,得,晦气,别在这堵着。”
“你……!”
明月一只手简直要戳到小厮鼻孔里去,她眼尾红了大半。
黎渡姝一个眼神止住,在明月搀扶下走下马车,付过车钱,一步一步向后院去。
明月不敢说话,怕黎渡姝伤心,只扶着黎渡姝慢慢向前。
“明月,”行至拐角,黎渡姝方才开口,
“你消息广,打听一下,为何那看门的小厮会称呼我为大三奶奶。”
明月一怔,点头,“是。”
梅香苑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粗使丫鬟唰啦唰啦用笤帚扫地,刮出阵阵声响。
翠叶摇摇晃晃,在风中无枝可依。
它打着旋,很不甘似的,用力搏斗,可终究不敌劲风,被吹到地面,无数同伴之上,又“哗”一下被粗使丫鬟们扫了去,再没踪影。
黎渡姝等到了明月端来的劣等膳食和她明显有泪痕的脸。
“怎么了,”黎渡姝上前两步,俯身,轻轻用帕子拭去明月眼角一点水样,
“谁骂我们明月了,哭成这样?”
明月把膳食摆好,一看那有些馊了的窝窝头,她悲从中来,抽噎不止。
“小姐,他们说表小姐是小三奶奶,指不定日后凭着腹中孩儿,就做了大三奶奶去,
“还有这菜,我跟他们说要成色好些的,他们都说这梅香苑晦气,只配这最末等的菜色。”
黎渡姝再次抬起手腕,抹去明月一串串泪珠。
她语调轻柔,好似这件事对她毫无影响,“我还当什么事,我跟三爷之间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最清楚了么?
“三爷跟我,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如今三爷碰到所爱,我也不该横加阻拦才是。”
博古架寂静,玉云海水纹香炉幽幽,檀香弥漫,缓缓铺满了整个屋子。
呜咽风声自窗缝而来,黎渡姝借着风声,捕捉到外头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守在门边的粗使丫鬟当了回别的职责,朝里头喊,“三爷来了。”
赵惜脸一黑,倒也懒得跟一个小丫鬟计较,面色沉沉进了屋内。
“到前厅去,”赵惜这回话如其名,惜字如金,
“祖母他们和外客找你。”
这番话就是说得有些耐人寻味,配上赵惜不怒自威的表情,更是叫人难以捉摸。
黎渡姝静静跟他对望,两双眼睛里含的东西太多,彼此都看不清。
两人之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但实际上,也不过仅仅三四个身位的距离。
“多谢二爷告知,”黎渡姝盈盈福身,
“我这便去。”
半灰云朵层层叠叠,将原本纤尘不染的天空变得略微阴暗,同时它们遮住日光,让日头撒不下来。
回廊漫漫,黎渡姝首次觉得,跟在赵惜后边,这一条不算长的路,能这么漫长。
也是,与此同时,她眺望远方,心间一动。
只见一片翠竹之下,有一道身影,肩宽,腰窄,手臂上肌肉紧实,线条流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