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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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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素柔,”有卫国公标志的那架马车传来声响,车帘唰一下掀开,露出卫大夫人似笑非笑的脸,

“我想跟大小姐说说话,这才叫她来,不行么。”

卫大夫人陈映雪人不如其名,并未有半分书卷气,反倒眉眼间英气毕露,说起话直来直去。

卫二夫人银牙紧咬,幸亏脸上脂粉盖得多,不然在众贵妇面前,实在有些难遮掩。

眼见几人言语你来我往,谁也不让,江叔略一皱眉,眉眼又慢慢舒展开,眼尾绽出几条笑纹。

“几位夫人都言之有理,”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都集聚在江叔身上,生怕他说出对自己不利之话来,谁料江叔话锋一转,

“然而,既然是去留,自然是本人最能决定,不若问问,大小姐是何种看法。”

这番话看似巧妙,实则大道至简,只不过是回归本源,问一下当事人罢了。

冷风拂面,黎渡姝盈盈福身,朝众人微微下拜。

她礼数周全,眉眼平静,教人实在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多谢各位厚爱,私以为,以先来后到之理解决此事,最为合适不过。”

不仅是卫二夫人微微眯眼,其他人也在兀自思索。

最终,还是赶过来的赵妍急急叫喊,语气颇有些气急败坏,“你嫁到侯府来,怎有不跟自己夫君回去的理?”

黎渡姝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左右横扫。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直到角落,她视线定格到赵妍身上,才慢慢停住,好像才发现有她这么个人似的。

“妍妹妹一口一个出嫁,不知道的,还以为妹妹小小年纪,

“便与外男定了终身,恨不得即刻,便追随过去。”

黎渡姝说话声音不大,她这番话的内容却好像水炸进热油锅,激起众人轻轻低呼。

有几个好事,平日里看不起永安侯府,却又不敢直言的,此刻声音故意压低,却又让所有人都能听清。

“诶,要我说,赵大夫人当时,也是年纪轻轻就母凭子贵,嫁到了侯府。”

“可不是么,有其母,看来必有其女。你说,这赵二小姐,会不会也想抢她姐姐的夫君?”

“我看是有可能,赵大小姐可得看好喽,免得被有些个妹妹有心撩拨,像她母亲那般抢走夫君……”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聚过去,好似朝阳初升时,缓缓聚拢的光线,越来越清晰。

察觉到众人目光褒贬不一,这位夫人才“哎呦”一声,举起帕子遮住口鼻,微微低头,很不好意思似的。

“是妾失言了,那些话,原本只是传闻而已,妾不该轻信。各位最好也以妾为例子,莫要轻信传言。”

那位夫人明显年轻,吊梢眉高高扬起,眉眼间带着一股天不怕的傲气。

赵妍大字没识几个。

但赵妍看众人眼光几度变化,从最初不敢直视,变成怜悯中带几分鄙夷,她本来就薄的脸皮唰一下红了。

“娘,”赵妍想扯赵大夫人,刚伸出手,她蓦地一抬头,看赵大夫人面阴沉沉,手小心收回去,话也没胆子大声说,只怯怯道,

“母亲,有人骂我。”

周遭寂静无声,赵大夫人脸颊腾一下绯红,藏在袖子里的手几度收紧,憋不出一个字。

她小心翼翼朝赵惜所在方向瞄一眼,只见唐清舒靠在他怀里,两人看样子情投意合,就差你侬我侬了。

是了,惜儿是她的期盼,她不能让这些流言蜚语影响惜儿的前程。

深吸一口气,赵大夫人站直身子,语调铿锵。

“不过是些闲言碎语罢了,你三嫂毕竟不是真将军府出身,礼数上差一些也是常事,

“不跟她计较便是了。”

赵大夫人一双眼紧紧盯住黎渡姝,饿狼一般,好似像从她脸上看到一分一毫的恐惧与哀求。

可,半点没有。

那张小时候便名动京城的脸已然长开,褪去青涩,在寂静和无人问津的日子里抽条,生枝,开花。

跟那潋滟桃花眼对视时,赵大夫人首次感到心悸。

明明是轻描淡写的眼神,她却觉得,黎渡姝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一贯听话乖顺的人,突然脱离掌控,乖张起来的可怕失控感。

眼看场面要闹起来,卫二夫人轻咳一声,当做圆场。

“我将军府在礼数方面自然是不会亏待自家小姐,姝儿不过是性子直了些,赵大夫人莫怪。”

看着跟自己路数如出一辙,经常楚楚可怜装无辜的卫二夫人,赵大夫人心头火起。

要不是黎渡姝还有将军府养女的身份,任凭怎么说,都轮不到黎渡姝进他们侯府。

“哟,将军府教出来的小姐,就是这个品性,”赵大夫人掩唇一笑,

“说起来没来由让人发笑。”

反正黎渡姝并非亲生女儿,卫二夫人脸上还绷得住。

只旁边卫渡嫣的手在一直颤。

母亲到底知不知道,忠义伯府也来了人,此时正在人堆中伸着脖子,预备看好戏呢。

可惜,众人翘首以盼的大戏已一道淡淡嗓音的响起收场。

“上来。”

那道音色或许有人不熟悉,可那架挂了特殊令牌,能够穿行小半个宫禁的马车却无人不识。

这样人物,只有一位。

当今跟前的红人儿,卫国公卫雪酩。

马车辘辘,车辙轧过烂泥路面,溅起星星泥点,落到一旁的碧色草丛里,晃晃悠悠的群草也不恼,欣然接受。

雨声已歇,大戏方休。

“实在抱歉,大夫人、二爷,给二位添麻烦了。”

无论如何,黎渡姝垂眸,指尖无意识揪住袖子外边一块,贝齿轻咬内唇,那场“戏”,终究是因她而起。

“嗨哟,”卫大夫人生做女儿身,实际有男儿心,具体表现为不能看到美人在自己面前黯然,她当即虚拢黎渡姝肩头,

“好孩子,谁会怪你,不过我实在见你便忍不住想怜,你莫怪我。”

看着那柔软身躯缓缓跟自己母亲贴在一起的卫雪酩:……

他娘,果然还是喜欢借着任何机会,跟美人亲近。

想当年,卫大夫人陈映雪双手叉腰,大声质问卫大老爷为何不纳妾:你不想近女色,我还要看看美人们呢!

卫大老爷只得缩着肩头,双手举起作揖,哀哀求饶,说他此生只心悦映雪一人。

两口子因着纳妾的事相互怄气,还是小卫雪酩当起信使,给一个院内,两间房来回递纸条——

两人倒都是懒得写长信。

再后,陈映雪嫌麻烦,干脆笔都不动,让卫雪酩口述。

卫大老爷也这样干,狼毫毛笔再没提起来过。

实在是同在一个屋檐,难能不见,卫大老爷给陈映雪窗台边放一支红梅,翌日,变成两支。

慢慢地,送到第十支,卫大老爷迎来陈映雪气呼呼的脸,你送来送去的,全府上都知道了,你到底要作甚?

赔罪。

卫大老爷上演一出负荆请罪,差点把小卫雪酩看傻眼了。

原来真的有人寒冬腊月光着膀子,背一堆红梅,缺心眼似的呵呵朝自己夫人笑。

重要的是,他母亲陈某还就吃这一套。

你这家伙,负荆请罪都这样别致,不肯纳妾,那就你来当美人罢。

两人相拥进屋的场景历历在目,现今,卫雪酩只偶尔听江叔说,映雪夫人会在祠堂点上香。

她屏退旁人,独自喃喃。

说好的负荆请罪,怎么请罪到地下去了。

你还是纳妾的好,那样,我也不会这般孤苦,至少你走之后,我还有美人相伴。

唔,雪酩长开了,跟他娘我很像,颇有姿色,也勉强算美人之一。

这样絮絮叨叨,通常能持续半天之久。

卫雪酩修长五指抬起,指节弯曲,轻轻掐眉心。

该说他娘不愧是一双爱看美人的眼,眼光独到,跟他一样,娘俩的口味不谋而合。

还是说他娘又饥又渴,心里头难耐,看美人在前,把握不住了。

“母亲,”清幽如山风的嗓音淡淡响起,悠远而清晰,

“马车还在走,抱在一块容易急停的时候坐不稳。”

陈映雪正感慨黎渡姝脸颊之嫩,一双手蠢蠢欲动,准备贴上去,还离鬓角半个指头,她就被这声音吓得一抖。

她蓦地抬眸,怒目而视,眉心用力皱皱,稍稍偏头:你小子故意的?

卫雪酩微定住,缓缓垂眸,撩开一半眼睑,带上浓重上位者气息。

哪儿有,您多想了。

“无碍,”映雪夫人大手一挥,她柔柔环住黎渡姝肩头,半搂半抱,眼尾都笑弯了,

“姝儿这么轻,我定能护好。”

外头阳光正好,随着行驶,马车一晃一晃,盖在车窗外遮光的布帘轻动,时不时有几缕光芒跳进来。

黎渡姝跟映雪夫人几乎靠在一块,彼此呼吸间都能嗅到香气,相依偎之间,接触的地方暖融融,好似在那块多了好几个暖炉。

卫雪酩眼睁睁看着他母亲敷了粉的脸,又多了些红,明显是看到美人的激动反应。

他默默闭眼,拇指和食指相捏着,掐了掐眉心,嘴唇微抿。

即使心猿意马,映雪夫人也没有忘记问正事儿。

她一面小心翼翼抚摸黎渡姝如缎子般丝滑的乌发,一面压抑嘴角,一面问,“姝儿,你要去哪儿,回将军府么?”

话刚问完,映雪夫人便感到怀里的人轻轻僵了一下。

黎渡姝尚未答话,映雪夫人就有些红了眼角,她也真是的,硬提人家伤心之处,将军府对渡姝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她怎么会愿意回去。

于是乎,映雪夫人在听到“多谢夫人,姝儿想去松月斋,不知可否”时,毫不犹豫一口答应,“好,就去松月斋。”

也不知是不是卫雪酩一语成谶,马车经过弯道,意外被石子颠了下,霎时间,整架马车剧烈晃起来。

桌案上茶水顷刻倾倒。

瓷杯哗啦一下,正预备撒出来,两根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夹住,无视晃动,缓缓将其归位。

顺着白玉一般指节向上瞧,一双无波无澜的墨眸深沉。

男人眼眸里弥漫着雾气,不是清晨朝阳未至的那种雾蒙蒙之感,而是到半山腰,云卷云舒,水汽自然从下边爬升,凝成雨雾。

黎渡姝呼吸不由放轻了些,随着吸气胸口缓缓扩展,怕惊扰了这暗含锋芒的眉目。

映雪夫人反应速度也快,“啪”一下,左手铁掌似的压住桌案,右手则牢牢环住黎渡姝,半点不松懈。

车轮辘辘碾过那块惊险之地,映雪夫人禁锢住黎渡姝的力道才卸下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脸,映雪夫人怜惜之心大发,话语都夹起来。

“姝儿,你没事罢?方才是不是我抱你太紧了?”

话是这样说,映雪夫人的手还在轻颤,并非害怕,只有卫雪酩轻轻闭眼,扭头到一边去,没眼看。

他娘又开始了,因为能跟美人贴贴,抱紧而喜悦得手足无措。

黎渡姝仿若完全没感觉到,她略摇一下头,坐起来,挺直脊背,跟映雪夫人稍稍拉开距离。

“您动作及时,”她语调不紧不慢,轻重缓急皆得当,长睫轻闪,细声细气着实惹人怜,

“姝儿无碍,还请您放心。”

“哎,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映雪夫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伸出手拍拍黎渡姝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嘴角居高不下。

没料到,黎渡姝下一句话便让那笑容凝固在了映雪夫人嘴边。

“不过二爷所言有理,在疾驰马车上还是坐得稳些,比较稳妥,方才多谢夫人宽慰。”

实在不方便行礼,黎渡姝垂下眼帘,双手置于身侧,稍稍弯腰,算作福身了。

“哎呦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实心眼呢,”映雪夫人是又怜又爱,口中叹息不止,

“我要是有你做女儿,此生都圆满了。”

这是一句看起来很明显的玩笑话。

可世间条条框框太多,有形无形之中,总会束缚人们思想与行为。

很多人选择闭口不言,怀着遗憾与伤痛,自我炼化,从此留在心中。

可,当面对一种看似轻松,又感情到了的气氛,人会借此机会,玩笑也罢,诉真情也好,“不小心”吐露真心话。

闻言,卫雪酩鹰隼一般的眼眸掠过来,沉沉好似黑云压城。

“母亲说笑,”他宽大手掌握住整只茶杯,那看样子不小的青花瓷盏,在卫雪酩手里也变得乖顺如玩物,盖子与茶盏短暂碰撞之后,他幽幽接上自己话头,

“大小姐有其亲母,养母也不缺,如何能重新认亲。”

好似兜头冷水浇下,映雪夫人被戳中心事,双唇紧抿,张了张,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只捉过黎渡姝的手,放在自己膝头,一下一下轻轻抚摸。

一股芳香袭来,映雪夫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看到那柔顺乌发轻轻依靠在自己肩头,随即,又缓缓收回去了。

“夫人的恩德姝儿不敢忘,若您不弃,姝儿愿私底下称您一句母亲。”

咔哒,青花瓷杯瓷盖扣在瓷杯上边的边缘上,发出脆响,像某种警告。

黎渡姝缓缓抬眸,对上男人平静至极的眼,没来由蕴含一点异样,又快速掠过了,好似流星飞箭,转瞬即逝,无法捉摸。

映雪夫人倒是嘴角多了几分笑意,她轻轻把黎渡姝鬓发挂到耳后,没忍住,又摸了摸。

哗,帘子掀开一个角,江叔的声音跟冷风一起灌进来。

“夫人、二爷、大小姐,前边就是松月斋。”

临别,映雪夫人撑出一点笑意,嘴角还在向两边撇,可看到那一抹倩影渐行渐远,她嘴角一压,再起不来了。

“哎哟,”看那一点绯色消失在松月斋小院之后,映雪夫人哀叫一声,手指向卫雪酩旁边的青花瓷盏,

“怎的你偏偏不是女儿身。”

那里头的茶水早已凉透,一双青筋纠结的手稳稳端起茶壶,给两个杯子各添上一半。

那双手白皙修长,一收一放时,青筋跟掌骨纠缠,不自觉间吸引了映雪夫人的注意,她眼珠一转,嚎叫停歇半刻。

见映雪夫人瞪大眼睛只看手,眼睛亮亮一眨不眨,卫雪酩悠悠开口。

“母亲喜欢看美人,儿子可以让全京城的头牌都来作陪,

“想要女儿,儿子自当鼎力相助母亲二嫁。”

这番话大半说到映雪夫人心坎上了,她刚点头下去,眼珠一凝,急急收回去。

“你什么意思,”映雪夫人瞪起眼,嗅着鼻尖残存的茉莉花香气息,她自然能联想到这番话跟黎渡姝有关,

“我喜欢姝儿,你管得着么,人家亲口承认,说愿意叫我娘来着。”

说到情动,映雪夫人嘴角舒展,眼尾纹路也显得不那么清晰。

她美滋滋弯起眼角,尚未炫耀,便听到一句沉静的,“绝无可能。”

映雪夫人怔住,“你不是方才还支持你母亲,你……”

“她年岁大了,不方便,加之,名义上有这么多个母亲,外人如何想她。”

母子俩面对而坐,彼此脸上都透出一派沉静。

映雪夫人虽喜欢在孩子们面前显出一副稚气模样,到底她也会经过大风大浪,不合时宜时,她能够极速收起情绪。

马车还在辘辘前行,碾过青石路面,外头走卒小贩吆喝声不绝。

京城的市集仍旧一片繁荣景象,街上人头攒动,热热闹闹将卫国公府的马车几近围住。

江叔呼喊着开路的声音传来,原本混乱的人们才如梦初醒,纷纷自觉离马车远了些。

抬起头,他们对卫国公府的马车艳羡里有崇拜,其中不乏有质疑。

映雪夫人一只手搁在案几,身形随着马车轻轻晃。

从车帘缝隙中钻进来的灿金光芒映在她面上,映雪夫人却好似苍老了几分。

“罢了,我年岁已高,不过是看看你们这些孩子成家立业,找人,太晚了。

“不过,也是该给你定门亲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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