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紫檀六角宫灯往前一递,浅淡暖光在地上铺下一层金,“二爷,提灯您带回去罢。”
失去提灯长久映照,女孩原本就缺血的脸色更加暗淡。
她面唇皆白,身形瘦弱,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麻杆似的,衣裳拢在黎渡姝身上也显得松垮。
这副模样,黎渡姝若是在黑夜中冷不丁被瞧到,着实有点吓人。
“此处离我所住禅房近,这灯你拿,到时候跟披风一并送回来。”
卫雪酩口气不算冷,却很明显,透露出上位者的倨傲和不容置疑。
他并非在跟黎渡姝商量,送到面前的宫灯,卫雪酩也没有伸手去接。
他负手而立,肩背挺直,下颚微抬,眸子轻眯,便决定了这盏提灯的宿命。
想来在战场上,将军大抵也是如此罢。
手举到麻木,那盏紫檀六角宫灯也没被它原先的主人接受,黎渡姝只得收回来,暂时收留它,“谢过二爷。”
一阵风掠过,黎渡姝眼前缓缓凝聚树影花形。
面前哪儿还有卫雪酩的踪影。
黎渡姝下意识环顾四周,只看得拐角处,一片宝蓝色云锦披风一闪而过,留下空寂和闷闷蝉鸣,在胸口回荡。
江叔原本已经歇下了,但听小厮报二爷出去了,江叔只得眯眼睛在屋内等那位大爷。
他正值壮年,但卫雪酩身边掌罚的人手下没个轻重,昨夜给他真真切切挨了好几十军棍,差点没给他痛昏过去。
今日又是早起,又是带伤爬山,江叔着实遭不住。
没想到,因着那位爷任性,药都未进就出门乱跑,江叔的早些休息计划幻化成泡影。
“二爷回来了没?”
撑着惺忪睡眼,江叔往外嚷一嗓子。
“吱呀——”
无人应答,无人敲门,门就开了。
江叔恼火,又因暗夜看不清来人,他下意识按住怀中匕首,“谁?”
这般不长脑子,得亏里边是他,要是有毛头小子不长眼,冲撞二爷的屋子,那他也是要担责的。
来人怡然自得,抽出火折子,一晃,点燃油灯。
宝蓝色云锦披风的华贵面容显现出来,在小油灯映照下近乎流光溢彩。
男人五官立挺,下颚线绷直,眉眼如画,好似丹青圣手在世间之遗作。
纵使江叔看过许多次,也知道这张脸不修边幅的模样,还是会在看清男人全貌之时,下意识屏住呼吸。
“傻了?”
只有江叔和他二人在时,卫雪酩才会用词这般一针见血,平常人,二爷不稀得评价。
“咳,”江叔肩背松懈,攥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
“二爷您来也不给个信儿,不过,这五福寺还真稀奇,能劳动您半夜穿御赐披风走动。”
这话意思颇深,江叔得了卫雪酩冷冷一记眼刀。
想到才挨过军棍的地方,江叔抬手遮住嘴,面上露出讪笑,老实了。
为表忠心,江叔强忍困意,主动替卫雪酩宽衣。
御赐的云锦披风手感就是好啊,滑溜溜的。
江叔实际眼馋云锦披风许久,但不敢随意触摸,怕他一双粗人的手弄坏布料。
现下得了机会,江叔近乎痴迷一般细细瞧着这宝蓝色布料每个角落。
当视线挪到底部镶嵌的碎宝石附近,江叔蓦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着的。
深呼吸好几下,江叔颤颤巍巍上手,指尖摩挲那一块,直到指尖从那个小黑洞里穿过去,江叔才惊觉大事不妙。
“二、二爷,”江叔僵硬回头,卫雪酩面上仍是一派淡然,
“这,这云锦披风,御赐的……”
舌头打了结一般,手上云锦披风沉甸甸好似烫手山芋,江叔说话都变得不利索。
“大惊小怪,”卫雪酩轻啜一口茶,闷咳两声,
“有人能弄好。”
不待江叔问,卫雪酩咳嗽便一声接一声,猛然厉害起来,他素日挺拔的脊梁骨微微前倾,肩背紧绷,随着咳嗽轻颤。
江叔忙放下宝蓝色御赐披风,三步变一步,把外头温着的药端进来。
揭开盖,清苦药气弥漫大半个禅房,江叔忍不住皱一皱眉。
而卫雪酩脸色未变,只纤长睫羽垂下,遮住眸子里的光华。
“二爷,该服药了。”
江叔不得不劝,单膝着地,将药案高高举起,正好是卫雪酩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让二爷吃药简直是个苦活,倒不是二爷会骂人或一言不合打人,只二爷不动。
手都酸了,江叔手上药案里的药碗始终没人拿。
无奈,江叔心底长叹,勉强转移话题,“这披风要拿给谁?”
咔嗒,瓷碗轻轻被卫雪酩修长五指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