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东厢笑声响彻。
莫妈妈和黎渡姝这边门都无法出,黎渡姝缩在半凉透的塌上,呼吸都不能大口。
炭火是最劣等那类,不仅暖得慢,冷得快,还带有难闻气息,简直要把人熏倒。
翌日,黎渡姝手上生了不少冻疮,嘴唇乌紫,快没气了。
莫妈妈拿她新旧好几件衣裳,以及不少体己,才换得几斤好炭,抓了副药来。
这些都是黎渡姝后面发现的,莫妈妈在黎渡姝醒来后,只安慰她没事,莫妈妈找卫二小姐那里的旧相识拿了点炭来。
当然,莫妈妈对于其中代价,一字未提。
还是黎渡姝在莫妈妈葬身火海后,那位旧相识背后讥讽被黎渡姝听闻。
那天也下了大雪,黎渡姝手僵脚麻,目光呆滞,在墙根站了快两个时辰,几乎变成雪人。
在黎渡姝尚未识破莫妈妈这位旧相识真面目前,莫妈妈的日子已经较为艰难了。
纵使饿到面黄肌瘦,莫妈妈仍旧把最后一个窝头留给黎渡姝,她自己则眯着眼,穿针引线,在小油灯下做活。
“莫妈妈在作甚么?”
莫妈妈一向乐于解答黎渡姝各种疑惑,她已没银钱购买百花鉴这类书目,是以竭力解惑,期盼黎渡姝能振作起来。
得知莫妈妈在接活给他人缝补衣裳赚银子,黎渡姝跟一般孩童一样,仰起头。
“这个怎么做呀?”
莫妈妈发觉黎渡姝在“偷师”时,为时已晚。
小黎渡姝眼神好,手稳,除以那些她尚未学到的高难技法,若是缝补寻常衣衫,她的速度早已远远快过莫妈妈这个师傅了。
黎渡姝还记得,莫妈妈在发现黎渡姝熬红的眼,那浑浊眼珠泪意滚动,如同掺杂砂石的江水。
是我对不住小姐。
莫妈妈首次伏倒在黎渡姝颈窝,年长老态的女子跟四肢纤长的抽条少年相拥,两人都紧紧抱着彼此,知道对方是彼此唯一。
莫妈妈,莫要担心,我学的是能吃饭的本事,往后这北苑,大抵是不会再缺吃少穿了。
“姝儿……”
一道轻声呼唤,好似从远方而来,不像是莫妈妈慈祥的音色,倒好似有些沙哑得过分,倒如同男子一般。
黎渡姝足尖轻微战栗,桃花眼前慢慢凝起光华。
在她眼前的,分明是男人阴沉好似墨团的眼,哪儿有什么莫妈妈。
月儿拢进云层中,吝啬向地面投进一丝一毫的光芒,只有风声簌簌,扬起林梢,掠过黎渡姝发丝。
五福寺的夜好似一直这么静。
蝉鸣不闻,蛙声无息,连流淌不息的小河流都止住了话头,几近静默滑过两人旁侧。
好似万蚁噬心,黎渡姝右手五指猛然擦过左手手背,留下大片红印,在霜雪似的肌肤上格外引人注目。
会不会是卫雪酩觉得,她在说大话?
毕竟,从卫雪酩角度来瞧,她黎渡姝再厉害,难道还能手巧过宫里的绣娘不成。
而像卫雪酩这般人物,又是这么名贵的赐品,按理说,这云锦披风,是由好些个人养着的罢。
一句“是妾唐突了”,却如同鱼骨一般卡在黎渡姝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莫名其妙的要强,此时好似绊马索,而黎渡姝,则是那骑马经过的人,舍不得下马,又为这绊马索的存在心慌意乱。
“唔,”倒还是卫雪酩先开了腔,他姿态舒展,面容在提灯映照之下略显苍白,
“不若,你先随我回去。夜里风凉,我在外头宽衣,怕是要受凉。”
紫檀六角宫灯稳稳提在男人手中,不知为何,黎渡姝手上被强塞了那光芒来。
偏生卫雪酩语气温和,不像是动怒。
“路滑,你提着灯,待会儿走前头罢。”
看女孩仰起脸,桃花眼眸闪过迷茫,卫雪酩毫不避讳注视,好似吞噬一切光芒的夜,仔仔细细搜寻女孩眸中璀璨。
还是黎渡姝偏了偏视线,这回,女孩也硬气了些,头不侧过去,脸颊上,缓缓浮起一丝粉。
天,原来二爷是个难得的正经人儿。
黎渡姝握着灯柄的指缝不断打滑,她实际上是羞到忘了扭头。
方才,在卫雪酩面前,她缘何会大胆成那般,连面皮也不要了,硬叫外男在僻静处,于她旁边宽衣。
心口仍在蹦,简直要一颗心跃到嘴里来。
卫雪酩在黑暗中的形象晦暗不清,却不妨碍黎渡姝心底对他多了几分感激。
把她一番好意当做不值钱玩意儿,踩在脚下的,黎渡姝见多了。
像卫雪酩这般,真诚且彬彬有礼之人,真真儿难得。
“低头,”那玉一般,在黎渡姝面前高大不止一点的形象开口了,听不出语气起伏,
“在五福寺做‘好事’,痕迹总该知道销毁。”
手中的灯骤然一沉,黎渡姝顺着卫雪酩语调向下瞧,那一片灰烬明晃晃躺那儿呢。
毫无疑问,那是她给莫妈妈的孝敬,有些没烧尽,还隐隐泛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