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这对主仆确实没有对她作甚,甚至还出手相助。
然而,卫雪酩那双眼太沉,好似深不见底的沼泽,在地上开了个小口,等人一陷进去,便毫不犹豫将其拖下深渊。
“多谢二爷美意,”黎渡姝霎时站起身来,某一刻她忽觉头疼脑热也算不得什么了,
“二爷身子尚未好全,轿子还是二爷坐的好,失陪了。”
言毕,黎渡姝朝抱伞愣着的明月使个眼色。
万幸,主仆俩多年情谊,一个小动作便能猜出对方的意思。
是以明月几步快走上来,撑起伞,护送黎渡姝走之前,礼数周全地给卫雪酩和江叔行了个礼。
那柄伞样式普通,卫雪酩沉郁目光却久久在伞下之人停留。
他当真这般可怕。
她脸色都难看成那样了,还能在这酷暑天爬山路。
宁可吃那份苦,也不愿留下来看他的……脸么。
江叔也不敢忘了自家这位主子,银顶伞忙忙盖过卫雪酩头顶,“二爷,您可有哪儿身子不适?”
卫雪酩要有个三长两短,他可没什么好下场。
甚至还要被皇上问罪——
宫里那位放卫雪酩出宫之前,半开玩笑道,“小江,卫爱卿就交予你了,可得好好照顾着,若出岔子,唯你是问。”
当时江叔应得还算爽快,毕竟卫雪酩那么大的人了,自己也该有点数。
现下江叔却被吓得不轻,天知道昨夜他看卫雪酩半边肩膀淋湿归来院子时,他脖颈有多凉。
但凡卫雪酩因着着凉起烧,他江叔便要性命不保了。
挨完军棍的江叔不敢多嘴,只让人去煎药,并小心翼翼询问,是否要换一柄大些的伞。
结果,换来卫雪酩一句自言自语。
“伞小,也挺好。”
江叔当时就要吓晕了,伞都不够遮一个人,缘何不换。
然而,江叔不敢问,原因无他,卫雪酩那双淡漠凤眸瞥他一眼。
大有“乱讲话就再赏军棍”的意思。
而今,江叔小心翼翼挪伞过去撑卫雪酩,发现这伞确实小,得两个人肩并肩,才勉勉强强遮住一个半人。
然而,遮一个人,是完全够的。
一丝疑惑涌上心头,二爷不会莫名其妙淋雨找罪受,那么,昨夜二爷为何又会被淋了半边身子。
身子突然一阵恶寒,果然是卫雪酩深深扫他一眼。
于是乎再深的,江叔就不敢想了。
不料卫雪酩下一句话让他猝不及防,“我很叫人害怕?”
江叔昨日受过军棍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他一时恨自己不能是一可以闭紧嘴不说话的蚌壳,回答是与否,貌似对他都需要勇气。
“这,”然而拖着不回答也是大忌,在卫雪酩那双沉郁眸子注视下,江叔冷汗频发,
“您掌兵惯了,可能,有时严肃了些。”
与昨夜的阴晴不定不同,卫雪酩当真垂眸,状似思索。
片刻后,江叔才看那双皂靴从自己跟前过,稳稳当当,上了轿子。
“走罢。”
男人嗓音依旧平淡,好似他方才有关严肃与否的问题,不过是一时兴起。
待黎渡姝颤着两条腿,满头大汗爬到半山腰的五福寺,卫渡嫣及唐清舒早已到了。
她们候在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卫老夫人。
卫老夫人手拄紫檀杖,眉眼带着忧虑,看向下面台阶。
大抵是见卫雪酩尚未赶到,心间担忧。
果不其然,卫老夫人竟主动与黎渡姝搭话,“姝儿,你可曾看到你大哥?”
这个没必要作假,黎渡姝稳住还在打颤的两条腿,规规矩矩福身。
“祖母,姝儿路上见过大哥,大哥说轿子太闷,可能是下轿子想走走也未可知。”
两人俱是好言好语,老的放低身段,小的温良恭俭,看上去,好似从小便如此好到大的祖孙。
淼音也跟着劝,“老夫人,您也别太挂心的,二爷已是而立之年的人,肯定是有分寸的。”
眼见卫老夫人没别的要问,黎渡姝默默缩到一侧无人处,照旧寻一块石头,坐下歇歇。
不断有人经过,这五福寺门前挺嘈杂,今儿也是不少官员的休沐日,是以众多官员带着亲眷来五福寺。
卫老夫人愁眉不展,眉心紧皱不肯松,一双眼紧紧盯着台阶。
黎渡姝都要怀疑,卫老夫人简直要放下身段,一个个盘问上来人,有没有见过卫国公了。
等着着实无聊,黎渡姝桃花眼轻眨,目光不自觉就移到了唐清舒苍白脸颊上。
不知是怎么回事,唐清舒依偎在赵大夫人身侧,倒是也不正眼看赵惜。
黎渡姝在旁歇息,恰听到赵惜告罪,音色好似饱含无奈,“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怎么就当真了。”
“哼,”唐清舒瞥一眼卫渡嫣,离赵大夫人远了些,才嗲着嗓音嗔怪,
“我看,你们侯府真要没落了,不过是一座轿子,你都这般跟我斤斤计较,你没看到嫣儿给银子多爽快?”
黎渡姝轻轻扫一眼过去,心底颇有些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