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卫雪酩,还能是谁。
他坐姿随意,两条长腿径自往外伸,左手搭在凉亭木靠处,任凭面庞被柔和月色沁染。
黎渡姝在暗处屏住呼吸,纤长睫羽沾着些潮湿,聚焦在凉亭中间那人脸上。
她这个角度,只能瞧到卫雪酩侧颜。
男人山根笔挺,眉心到鼻尖能轻而易举连成一条线,下颚线明显,连带着那颗锋锐喉结也格外醒目。
其实仔细看,这位大祈前战神也能称得上一句“天生丽质”。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边疆多年,风雪不改卫雪酩的容颜,因着在病中,卫雪酩面色当真似雪一般苍白。
黎渡姝从小就不敢仰望这位“大哥”,应该说,整个将军府也没有几个人有胆子仔细打量他。
卫大夫人出身太傅府,承陛下旨意嫁进将军府,很长一段日子,乃是将军府最瞩目的存在。
卫雪酩出生后,才是真正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早早识字,十七那年,成了京城最年少的状元郎。
在西域战事吃紧,大祈无人能用时,也是卫雪酩挺身而出,替祖父出征。
这般传奇的人物,黎渡姝却通过闻音阁得来消息,卫雪酩身子伤及根本,大抵是不中用了。
更为讽刺的是,这位国之柱石是不少目不识丁老百姓敬仰的对象。
同时,也是大祈震慑其他国的大凶器。
以至于即使卫雪酩病重,宫里也把消息藏得极好,且,不许张贴皇榜求医。
咯吱咯吱,有人碾碎地上落叶,于暗夜中往凉亭而来。
黎渡姝抬眸,在暗处凝视卫雪酩侧颜,见一丝月晕给那云锦八宝披风镀银,她不禁感慨。
清晖、凉亭和美人,着实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卷。
若是没有那靠近之人的打扰,就更是完美了。
来人是着淡粉衣裳的婢女,腰肢盈盈一握,迈步时身形曼妙,摇曳生姿。
黎渡姝眸光一凝,认出是卫二姑奶奶身边侍奉着的秋分。
“二爷,”秋分盈盈福身,音调软得跟春水一般,
“我们小姐在桥头,邀您一叙。”
一个婢女尚且音调魅人,不知道她后边那个主子得厉害成什么样。
卫雪酩跟尚未出嫁的卫二姑奶奶,两人,半夜,桥头相会。
实在是很难不让人多想。
黎渡姝往隐蔽处更藏了些,确信将军府真乱,她不是贵府千金,其实也蛮好。
出乎意料,卫雪酩没有应答,他眼睑下垂,遮住眸底光华,叫人瞧不真切。
秋分缓缓抬步,行至卫雪酩一个身位旁,手指轻轻勾住他衣袍一角。
“二爷,”秋分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
“莫要让姑奶奶等久了。”
卫雪酩仍旧端坐,跟那莲花台上的金身像一般,无悲无喜,语气不见半点波动。
“本国公不做背弃道德之事。”
男人音调寒凉,恰如同暗夜卷来的风,忽忽悠悠,叫人心底尚存的余温都要被刮了去。
秋分没有说话,她缓缓加重扯卫雪酩外袍的力度,圆瞪一双眼,借月色看清他真面容。
男人没有几个是好东西,大部分都爱偷吃。
年纪大了,无人抒解,那便更是如同烈火燎原,一次尝到甜头,就越发不可收拾了。
传闻卫国公不近女色,实际上他为人淡漠,男女都难近身。
这些年侍奉在身侧的,仅有一个尚未婚配的江叔。
为此,京中甚至传出留言,说这两人之间关系非同寻常云云。
当然,风言风语很快便消失无踪,不知道是本人心虚,亦或是遭受威压。
秋分的手已经往卫雪酩领口去,她坚信,卫雪酩会被她的魅力所折服。
就算没有,等下她只要大喊,惹人来,无论如何,最差也能收到二爷名下,做个通房。
然而,事实是,秋分的手尚未碰到那花纹繁复的领口,就整只手臂起了寒毛。
只见一匕首,泛着寒光,无声无息横在她手指前,风一吹,轻松割断秋分手指背几根汗毛。
秋分战战兢兢抬眼,对上比刀刃出鞘还令人恐惧的眼神。
“啊——”
女人的惨叫声划破天空,霎时间戛然而止。
黎渡姝看得分明,秋分被男人点了哑穴。
那双不久前才给黎渡姝要过莲子心茶的薄唇,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秋分连滚带爬,下意识跑起来,手脚并用,竟直直往黎渡姝在的地方撞过去。
“啪,”黎渡姝还没出声,秋分就瞪圆一双眼,奋力打了花丛好几下,她若是能开口,定会放声大嚷,
“鬼啊!”
被这么一闹闹,凉亭里,清隽男子缓缓抬眸,他那双眼冰凉似水,瞧一下,能让人心底都在打颤。
秋分狗刨一样爬走,唯留黎渡姝跟卫雪酩面面相觑。
准确来说,是她在暗处按兵不动,静静观察卫雪酩,而男人仍旧淡定自若,修长指节一下一下,敲在木质扶手。
那股淡淡药香又开始把黎渡姝席卷,就像不久前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