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来,王佳芝从被子里钻出头来,两只前爪按在他胸口,盯着一头炸毛的头发,好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狮子。
最开始,王佳芝顶着一头炸毛的卷发这个样子,老易想起一本小说里写,女房东撞见女人和租客大白天在房间里那样,和人讲:活像个母狮子。
他读的时候觉得很有喜感。
虽然那女人是放荡无耻,非常肥胖的泼妇,但这个比喻觉很可爱很形象。
当然王佳芝不能和那种女人比较。但是她真的是一只主动疯狂的炸毛小狮子。
这样没什么,都是人,有好人、恶人、丑人。
好像《聊斋》里,凶狠丑陋的妻子叫母夜叉、母老虎,凶狠美丽的妻子叫胭脂虎。
听到夜叉、母老虎,马上要逃的远远的。听到胭脂虎,觉得要她吃掉也无所谓了。
狮子也一样,有丑狮子,有美狮子。
自己的这只就是可爱的美狮子。
在那死人公寓里,他第一次和她讲这母狮子、胭脂虎的事情,他的美丽的小狮子,就害羞的扑在他身上各种又咬又蹭起来。
王佳芝当时听到他讲丑狮子、美狮子;母夜叉、母老虎、胭脂虎。她心里不由自主的想,赖秀金就是丑狮子、母夜叉、母老虎,自己就是美狮子、胭脂虎。
“要是邝裕民娶了赖秀金这只母夜叉才好呢。”
她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冒出这一句来。
说完觉得好开心。仿佛看到邝裕民被折磨的痛不欲生,寒冷的大冬天,宁可在大街上挨饿受冻的转悠也不愿意回家。
想要离婚,可是那母夜叉怎么能答应。非要给一笔数目庞大的赡养费才行,他哪里有。钱在她手里把着,自己连三顿饭都吃不饱。想藏些私房钱也不行,每到发薪水的日子她就去衙门领了来,钱根本到不了他的手。
他大冬天只穿着破夹袄,她自己却拿自己的血汗钱买各种昂贵的衣服首饰化妆品。工作一天回了家,清锅冷灶,连口冷饭都吃不上。她不做家务,每天自己在外面大吃大喝,要他连猪油拌饭都吃不上。
想到这里,王佳芝想着,什么年景,吃猪油拌饭!给他口烂糊面、救济米就够好了。
突然职业病不由自主构思出一篇渣男遭报应的小说来。不过只构思到这里,看到眼前的大狐狸,什么都忘了。小狮子又扑向自己的猎物,各种厮杀起来。
当然,后面如果再想下去,肯定是渣男不只缺吃少穿,还要被家暴,每天被女人打的乌眼青,脸都画了,街坊邻里,上司同事都看不起他。诸如此类等等。
两个人就是睡醒了也还是各种黏着不起来。要不是天晚了要给小猫咪吃饭,他们可以一直不起来。
王佳芝收拾了,要小丫头端雪梨汤来给他喝。今天天气凉,她出门前就在锅里蒸上了雪梨汤。
晚上吃饭,她把荷叶粉蒸肉肥的部分用筷子夹掉,把瘦的给他和小猫咪吃。
棚顶的吊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整个屋子好像是月层间的月亮,他们在月亮里。外面是氤氲的云层和烟雨,那月亮上变幻移动的斑驳是他们的影子。
从月亮上来的人。王佳芝第一次听是有人评价一个女演员,说好像从月亮上来的女孩。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那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吴刚也没有那么喜欢。
要是他们三个真的到月亮上去就好了。也不行,小猫咪长大了怎么办?他们是可以一起在上面不下来的。
她转过身,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云层里的月亮。
这一辈子啊……
几天后老易正在衙门办公,人送来新出的杂志。
王佳芝的新小说,看得他目瞪口呆。
这是个关于谋杀案的故事。发生在一个中产之家,父亲贪图财礼,逼迫女儿嫁给一个豆腐坊家的,矫揉造作又虚伪恶毒的小儿子。女孩不答应,要嫁自己喜欢的男朋友。父亲嫌那男生家境清苦,说什么都不肯。不管女儿怎么闹,家里就是不同意。母亲也劝她,父亲都是为了她好,要她答应这门婚事。
男友要带她私奔,可是她实在气不过,恨透了卖豆腐那一家。和男友讲一定要杀掉那个卖豆腐的。男友讲怎么样也不能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女孩讲,那家人不是好人,杀了是替天行道。
男友都是听她的,没办法,只能由着她的想法。
女孩假装答应结婚,一天越卖豆腐的去山上郊游,然后一个人出山来,说人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没想到那男的被从山崖推下去没有死,但摔断了腿,又被野兽啃伤脸。鬼哭狼嚎熬了一天一夜才被救。
女孩依靠自己人畜无害,单纯美丽的容颜,被警察问话的时候,扑进母亲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讲是卖豆腐的要强迫她,她不肯,挣扎自卫的时候,失手把他推下去了。
卖豆腐的疯狂的喊女孩说谎,可是警察当然不信。又见女孩男朋友那男人见了都要心生怜爱的样子,忍不住把病床上卖豆腐的痛打一顿,还没好的病腿更加雪上加霜了。
后来卖豆腐的被判定对女孩子意图不轨,女孩是正当防卫,还要拿钱出来赔偿女孩。
女孩的父亲为了要女孩尽快离开家,不要耽误了儿子不存在的前途,不得不把嫁妆给了女孩。
女孩离家后和男朋友结了婚。后来老公做了很大的官,家里过得非常幸福。就是不认娘家,彻底和娘家断绝了来往。
卖豆腐的名声坏了,成了残废还毁了容,只能娶一个母夜叉作老婆。一家老小被夜叉折磨的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要被打。后来家业都要夜叉败光了,夜叉也得了好不了,又死不了的怪病,最后满身生蛆活活被折磨死了。死的时候,光着脚,连双鞋都没有。
卖豆腐的父母先被夜叉折磨死了,哥哥出门再也没有回来过。他没有人照顾,在床上被活活饿死。
老易总觉得画面有些似曾相识,他记得去那里找王佳芝的时候,有个青面獠牙的女尸,他还诧异,怎么死的时候没穿鞋。
张秘书的意思,要人把赖秀金的鞋脱下来了,石矿场地下都是碎石子,踩上去一定很刺激。只是他没想到,赖秀金吓瘫了,没法走路,是被拖着走的。他要是知道了,一定很失望。
有一种说法,人死后穿皮鞋,要投胎成畜生;穿红鞋,要在阴间踏火海。脚磨破沾了血,和穿红的差不多,在阴间也要踏火海。
老易知道王佳芝是喜欢看侦探小说的,尤其那种阴森恐怖的杀人案件。
回去夜里王佳芝窝在她怀里,道:“我想写的恐怖一些,可是感觉又不像。”
老易想,她是嫌那些死得还不够惨。心里又难受起来,他也嫌死得不够惨。她是永远不可能走出来的。
“我要是早生几年就好了。”她微笑道,好像玩笑一样。
他知道,她说的几年,不只是几年而已。
“那不如我晚生几年。”
“现在的时局,能干什么呢?”
王佳芝想着当然是他的前途。她觉得如果他的官儿做的比现在小,就是对不起自己的努力。当然要除去走这条错的路。
老易觉得王佳芝众多可爱中的一点就是,无论什么事情都是专心致志。削一只苹果,开一只罐头都是。就是现在两人夜里闲聊,天马行空讲不切实际的事情,也是一本正经的思考。
其实王佳芝根本不在意他的年纪,想来只要他们早几年认识,她一定不会要他那样的。身边的人都指望着靠他荣华富贵。她相信他一定会听她的,毕竟,他是一时糊涂,有人点醒他他一定会明白的。
然后他不会走那条路,她也不会被糟蹋。就算他不会永远喜欢她,还是要离开她,但是也无所谓。她可以一辈子活在回忆里,他也可以有始有终,不辜负自己年轻时候的一腔孤勇。
王佳芝摇摇头,不要再想。想得越美好过后越痛苦。
“过几天回老家,还给婆婆带些什么呢?我今天选了几块料子给她,还是要她自己找裁缝,看做什么样式的好。”
王佳芝下地拿出给他和婆婆选的料子拿出来给他看。床头灯暖黄的灯在墙上投下一个影子,好像一轮黄橙橙的月亮,又好像一朵可爱憨厚的葵花。
他们看着那柔软轻薄的料子,好像流沙,那流沙是她们此时此刻的幸福,终究会从指尖流走。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拥有过。
王佳芝明白了,人的一生,大多是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工作是为了有钱吃饭睡觉,吃饭睡觉是为了能继续工作。难得的一点情趣也会很快逝去。只有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的过下去。除了变得衰老,岁月留不下太多的痕迹。
有一个能有一辈子忘不了的刻骨铭心。她想就是老易对她是始乱终弃,根本没有过爱也无所谓,她爱他就够了。
有一个女作家,爱上一个要她痛苦一辈子的人。她恨了一辈子,骂了一辈子,可是没说过没写过一个字的后悔。因为她到死都觉得值得。刻骨铭心给人的幸福,是哪怕死也不会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