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芝觉得老易是生气，那怎么是生气可以形容的。

果然，王佳芝们的身边，总少不了一个恶毒恶心的赖秀金。

他们在旧书摊买了一些旧书，他盖着毯子看一本碑帖，王佳芝和小猫咪躲在毯子里，好像藏了两只毛茸茸。

小猫咪又抱着木瓜睡着了，她从毯子里小猫一样冒出头来，两只爪子搂着他的脖子撒娇。

王佳芝买了几本外国名著的画册，有一本《包法利夫人》，他也不看碑帖了，一起看那画册。

“作者说，他自己就是包法利夫人。我倒是可以理解她，守着一个对她很好的老实人，可是除了吃饭睡觉工作，就再也没有别的。吃饭睡觉是为了工作，工作是为了赚钱能吃饭睡觉。一辈子太窒息了。可是她也没有办法，那个年代，她唯一的出路只有嫁人，不嫁人是不行的。就是如果我是她，就不会见过好几次面，还看不出来这个人不止不喜欢，甚至根本没办法和他一起生活的。如果嫁了人，出于责任，也不会肆意挥霍，出轨，那样太不负责了。”

他笑道：“还好你没有嫁人。”

“我是不会和一个不爱的人结婚的。”王佳芝非常笃定的道。

“那也许很难的啊。”

她知道他的意思，那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结婚了。毕竟，真爱这个东西，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的。就是遇到了，对方也未必爱你，还是不能结婚的。

“那我可能真的会做个坏女人了。”

王佳芝觉得结婚之后不喜欢了，是很可怕的。因为结婚的时候是很喜欢的，后来不喜欢了，又喜欢上了别人。喜欢倒还好，毕竟出于责任冷静下来，日子久了也就释然了。最可怕的是遇到真爱，那是永远都放不下的。因为责任又不能背弃婚姻，感情上却没办法释怀。怎么样都是灾难了。

“如果是我，我想我会成人之美的。”他道。

“嗯？”

“真的爱一个人，当然希望她幸福。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痛苦的心里装着别人的人，彼此都是折磨。真的爱她，怎么舍得呢。如果不爱，那无所谓。走了或许是件好事。”

“那……”王佳芝顷刻变成一只凶狠的小猫。

“如果是我，你也舍得要我走吗？”

“我当然舍不得。但如果……”

“没有如果，不要说了。这是不信任的问题。”

王佳芝觉得，至少有一点，他们都活不了太久。真的天长日久下去，她真的好害怕，有一天他不爱自己了。不爱了，很可能还会嫌弃她的过去。其实她也想着有那一天也好，他应该有一个配得上自己的人，不是自己这样的。但真的到了跟前，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说到这个话题，王佳芝道：“你说，如果一个人很花心，各种乱找女人，他的太太出于报复，也有了外遇，那算什么。”

“那就不能怪别人了。”

“有一个电影，里面讲一个女孩子，要伪装成一个出轨的少妇。对外讲，因为丈夫玩舞女，她为了报复。然后导演说，要一个好女孩假装一个坏女孩。他口口声声讲自己很尊重女性，懂得女性的悲苦，可是在他眼里，男人对妻子不忠，妻子也要守身如玉，如果也出轨，就是坏女人了。喝！”

“那你看，笔记小说里写，那些花天酒地的人，他们一到堂子去，远远看到女人，总是怕死了会是自己的妻子女儿。他自己玩弄别人的妻女可以，自己的妻女可是不可以的。口口声声喊着男女平等，要女人□□解放，是他自己想看女人光着身子，但是轮到他自己家的女眷，是万万不能的。要别人的孩子脱光了尽情的拍，轮到自己的孩子，是万万舍不得的。文人相轻，除了不服对方的才气，也是大家都知道，谁也不是什么好人。偏偏你要道貌岸然的装自己是正人君子，当然要人讨厌了。”

王佳芝没问过他有没有去过堂子。不过想也知道，他不会做那样恶心的事儿。官作大了自然有贵妇人和年轻姑娘往身上贴。年轻时候他也不会做这种事儿。

可是自己是真的被嫖客糟蹋过的。这一点她根本过不去，自己和妓女也一样了。

他一辈子没沾过妓女的，自己不是要他很没脸吗。

那痛苦的情绪又笼罩来。她忙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小猫咪醒了，往他们身上爬。她抱着小猫咪看窗外，有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子，手里握着一块白色的点心，手一松点心就掉了，女人捡起来给他，刚握在手里又掉了。孩子见点心总是掉，呜呜哭起来。女人有些不耐烦，怎么总是拿不住。

王佳芝道：“这孩子长大应该没什么出息，到手的东西都抓不住。老天爷难道会给他两次机会吗？”

老易还是头一次听她说这样老夫子的话。

“小孩子，拿不住东西很正常啊。”

“他都会走了，还小吗？”

然后拿了一块很大的点心给小猫咪，小猫咪就握在手里。然后又换了一只大一些的玻璃球给小猫咪，小猫咪还是握在手里。

“看吧，是可以抓紧的。”

老易非常惊喜，女儿的手怎么这样稳，可以把东西抓的牢牢的。

“我和婆婆试验过的哦。”王佳芝笑道：“婆婆说，你小时候就是，东西握的很牢的。”

“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了，那时候你还小呢。”

老易的脾气倒是真的，喜欢的东西是无论如何绝不会放手的。好像那时候对王佳芝。

他喜欢她，当然要她喜欢自己，陪着自己，不可以只是得到身体那样。当然他没有想到是今天这样。他想着要她陪着自己最后过几年。等到自己死后，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当然够补偿她的。

有一个女作家，离异带着孩子，日子过得非常苦。有位大编辑很欣赏她，大力托举，后来两人还恋爱，为她离了婚。

那作家的小说也确实风靡一时，给他赚了好大一笔财富。两个人大半辈子也非常的恩爱。只是后来据说男人死后，把财产都留给了前妻和儿女。不管是爱还是利用，毕竟是彼此成全，就是假装的爱，也是假装了大半辈子了。

当时邝听人讲起这个故事，心里感叹，自己怎么就遇不到这样的好事情。大小姐追求起来很难，她愿意她家里也未必答应，结了婚好像赘婿一样也有损尊严。哪里比得上这样，捡到一只落魄的下金蛋的鸭子，将来还能讲：没有我当初慧眼识珠，哪里有你的今天。

王佳芝谈起她非常欣赏的一位女作家的故事，道：“就凭他在对她一无所知的情形下，只是读到她的文章，就情不自禁的坐直身子，想着无论她是男人还是女人，一定要倾心结交。这是个真正懂她欣赏她的人，一辈子也不亏了。”

他们到家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小猫咪抱着木瓜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他们把小猫咪放进小床里，然后去洗澡。

泡了好一会儿的热水澡，除去了一路的疲惫，她根本不舍得出来。水已经太凉了，才肯要他把她捞出来。

他把裹着淡粉色浴巾的她放在床上，好像一只包着粉色玻璃纸的礼物一样。他刚要起身换衣服，她两只软绵绵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笑着贴上嘴唇亲起来。

出名了至少有一点好，至少，就算有一天他会嫌自己的过去，但他还会愿意要她的名字和自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