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子颜色再深一些就更漂亮了。”那女孩道。

王佳芝觉得这样已经很漂亮了。难怪小猫咪喜欢紫色，这个颜色真的又大气又神秘美丽。丁香花的香味都很魅惑迷醉的感觉。

“好漂亮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玫瑰花耳环。

卖东西的小姑娘在一旁看着，心里道：这人真有福气，老公又好看又宠她，还手这样巧，会梳头发。

这时候先后有几个女孩子进来了。是中午午休的时间了。

他们就告辞出来了。

出门的的时候听一个女孩子道：“好漂亮啊。”

另一个道：“那套首饰被她整套买走了，我还想攒钱买那只戒指呢。”

王佳芝回头看了看，几个女孩在看发带绢花首饰。

外面又是好多的女孩子。

王佳芝仿佛看到她们中间一个踽踽独行，穿着蓝布褂子的女孩子。她叫王佳芝，已经死去好久了。

心里正怅然，发现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头上带着杜鹃花的花冠，马上摘下来挂在手臂上。不过还是太引人注目了些。

他们离开了这里，朝另一个方向下山了。

这边的下山路有好多的果园，好多树上已经挂上了好大的果子。路旁有好很香蕉树和木瓜树，已经有一些熟了。

王佳芝笑道：“这是野香蕉，我小时候吃过，都是种子，酸酸的。”

她摘下来一个，咬了一口，满嘴的种子，那熟悉的酸酸的味道。好久没有吃过这个了，离开老家五六年了。

竟然有一种乡音无改鬓毛衰之感。不过也只是怅然，她对这里，没有留恋了。

她把小香蕉给他吃。

“你吃过这个吗？”

“我也吃过几次，果肉好少，不过味道很好。”

一棵木瓜树上两圈青木瓜里有两颗变橙红色了，王佳芝伸手摸了摸，笑道：“好可爱，我特别喜欢木瓜的样子。小时候喜欢买一个没熟透的，放在书桌上，可以摆好几天，还有淡淡的香味。”

她很想摘走，但是在人家的果园外面，可能是有主人的，就没有。

她喜欢这种乡间的景色，心情总能宁静些。大都市的贫民窟更难熬，除了脏乱，连棵漂亮的植物都看不到。

她头靠在他肩膀上，想到他们不久又要回去了。

她不想回过去的家，也不想回上海。她只想有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在那里一直过下去。怎么可能呢，他的官位小一些还有可能，到了这个地步，是不可能躲得掉的。不止躲不掉，还要入史的那种。

“千秋万代，人都知道你喜欢上我这样一个人，那要怎么办？”

他这样讲过。他说，传言总是传言，只要不承认，总是捕风捉影。她够耀眼，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结婚证书是给他也是给她一个安慰，他们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就是要永远和你在一起，除非你不愿意。”

听到他们名字能永远在一起，她心里好欣喜。这要比当初想着被打成刺猬一起光着抬出去体面多了。

他见她突然两眼放光，也知道自己什么都是白说了。

再往下走有一个小小的集市，就是附近的农户把自家园子里产的蔬果拿来摆摊。

王佳芝看到了她喜欢的木瓜，木瓜在一张床单上摆成两排，大小不一，她挑了一只最大形状最好看的。

她想起《诗经》里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古人为什么会把这个和恋爱想到一起呢，她小时候就觉得，一定是写着诗的人很喜欢吃木瓜，所以才会觉得这是送给爱人最好的东西了。

这个时候杨桃、释迦果、枇杷什么的也上市了。卖木瓜的老人送了一只篮子给她，她开心的要把那只竹篮子装满。走了好几个摊子，篮子里装满了果子，又把给小猫咪采的那一把野花打横放进去。一个穿紫裙子，戴着鲜花珠宝的美丽小姑娘，手里拎着漂亮的蔬果鲜花，很漂亮的一张明信片或者礼物贺卡。

“真好看啊。”

“是谁家的大小姐吧。”

一路上又是一阵对她美貌的感叹。

王佳芝觉得有些太惹眼了，挽了他的胳膊离开。

不过一挽他的胳膊，当然是更惹眼。

老易还真是，越老越妖孽。

王佳芝对于这种情形倒也不意外，小时候被妈妈带出去买衣服，穿一件新衣服出来，一路上就是这种赞叹声。

“你的女儿真漂亮，带出去真有面子。”妈妈走动的一个很近的姨姨总是这样讲。

难道，自己真的就只是一个耀眼的脸面。没错，亲朋应酬，爸爸也喜欢带她出去。当然她那时候就知道，是因为自己要他很有面子，又漂亮成绩又好。

那，妈妈也一样吗？

王佳芝不再想下去，一切都过去了，没有心力想，也不能再添伤心的事情了。

过去读《变形记》觉得有些荒谬，谁会对自己的亲骨肉那样冷血狠毒，一旦他没有了价值，不能再工作赚钱了，就希望他赶快死掉，不要成为家庭的累赘。那时候她想着，如果是自己，妈妈一定会照顾自己一辈子的。

现在她不再想了，反正只要是个雌性就不愁没有男人要，家里总不难解决掉她，犯不上小说里那样把她折磨死掉。除非她也变成了一只甲虫，失去生育或者陪男人睡觉的能力。

那样还不如变成甲虫死掉呢。

其实自己比那种情况好到哪里呢，反正都是被糟蹋了，变得好脏。

这时候她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不就是家里的甲虫吗？父亲眼里自己就是那只没有价值还要拖累他的甲虫，所以把她扔掉，就好像小说里一样，把变成甲虫的儿子锁在房间里，等着他慢慢死掉。他一死，全家人都解脱了。

是啊，自己死掉了。再也没有人写信要钱，他们终于解脱了。

自己还真是，到哪里都招人嫌。

家里人嫌，那群人渣嫌，那群太太们嫌。

有没有可能，那是招人恨。有真本事的人，哪里有不招人恨的。

下山的坡度更大，车子飞快的往下去，王佳芝紧紧搂着他的腰，兴奋的喊起来。

很刺激，不过她不害怕，她觉得他一定心里有数，不会有事情的。就好像她当初信任妈妈一样。妈妈要她在那里等她，就算过了好久没有来，她也绝不害怕妈妈不会来接她的。

回去的时候突然下起雨来。他们坐在三轮车里，车子上拉起了油布，雨滴打在上面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响。油布就在头顶，听得特别的清楚。

她好喜欢雨声，这种更喜欢了。他那时候也发现，越是雨天她就越那样。不过说得好像不下雨就不那样一样。

快到家的时候，三轮车停下来。这条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前面的积水太多了，车子过不去。

他拉开雨布，见地上都是水。而且她今天穿了一双湖蓝色的绣花鞋，她很喜欢，今天还是第一次穿。

“我来抱你吧，不要沾到水。”

他抱起她经过那几个水坑。原本前面的路已经很平坦了，他看到怀里绵绵软软的小猫，她两只眼里亮晶晶的看着他，根本不舍得放下来。

“要我自己走啊。”

“要我抱你一会儿吧。”

“还有一段路的。”

“没什么的。”

他们俩在屋子里没事儿也这么玩儿的。可是这是在外面，她很害羞。不过想想，这也没什么，就一头埋进他颈窝里。一下雨天就凉起来，贴在一起更感到对方的温度，穿得本来就薄。这样好好，还可以闻到他身上若隐若现的茉莉花的味道，又可以听到雨滴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好好的迷醉一下。

这些日子家里没有茉莉花，怎么还有。

有没有可能，是你的错觉，平时闻多了。

王佳芝从小就喜欢听雨声，后来又因为他们那一件，现在对雨声简直没有一点抵抗力。

她睁开眼，刚好路过那棵好大的木棉树。满树鲜红的大花，地上又落了鲜红的一层。下了雨，那地上的鲜红随着地上的雨水，好像红色的水彩一样向四周流开来。水坑里的水面浮满了星星一样的红花。

走过那里，回过头，更好像后面是一片红海了。

“奈何桥旁的彼岸花也就是这样了。”

他也回过头看，笑道：“是啊。”

他们只撑了一把伞，回到家，衣服还是湿了好大一片。到了楼下，就见小猫咪被小丫鬟抱着，在窗口朝他们笑。

阿妈赶快去烧水要他们洗澡。他抱着她进了屋子还是舍不得放下，又转悠了几圈。

小猫咪进来，见妈妈头上戴着花，还是她最喜欢的紫色，开心的咿咿呀呀的。

小丫鬟笑道：“真漂亮。”

他们把给她的小花环给她戴上，又把送她的野花给她，小猫咪开心的又咿呀起来，伸手去摘妈妈头上紫色的小绒球。

洗澡的时候他们把小猫咪也一起洗了，洗澡水里放了紫色的丁香和二月兰，都是她喜欢的颜色。蒸腾的水气里弥漫着丁香花的香味，好像酒一样醉人。

老易把小猫咪抱在怀里，天啊，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的小家伙，而且是自己的。

反正他总是无数次这样的感叹。

“要是和别人，哪里有这样完美的孩子。”

王佳芝也感慨，要是为了生存找个男人嫁了，还不知道要生个什么又蠢又丑的怪物。哪里会有这样漂亮聪明的小猫咪。

她觉得美丽的基因都是脆弱的，大多数孩子都是专挑缺点长。尤其自己运气那样差，可能会更糟糕。她怀孕的时候就对小猫咪非常有信心，是因为觉得他的运气一定会比自己好。

王佳芝当然又没完没了的泡起澡来，小猫咪就在澡盆里游来游去的。

夜里他们三只挤在她的小床里睡觉，周围都是丁香的香味，两只花环上淋了水放在窗台上，采来的野花插在瓶子里放在书桌上。

王佳芝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三个人一起挤在这里。

小猫咪在她怀里撒了一会儿娇，又爬到他怀里，咿咿呀呀又亲又蹭的。

他笑道：“小家伙，也不知道这是和谁学的？”

“你讨厌，反正不是我。”

“那是和我学的，这样是不是？”

他窝进她怀里又蹭起来，小猫咪也窝进她怀里。这样好暖和好幸福。

夜里她睡得很安稳，一觉就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他们一早就要离开了。临出门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心里很怅然，她知道很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上火车的时候她觉得很轻松。火车渐渐驶过一棵一棵血红的木棉树，故乡离她越来越远了。

有些地方永远也不会忘记，但也许，永远也不想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