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芝觉得可能是天性。又或许是几千年的男权社会。觉得男人就该为官作宰，做清醒无情的政治工具。女人就该相夫教子，把男人当作天当作一切，偏于感性。

她知道人家二十几年的夫妻，感情哪里用的着她多想。可是就是忍不了。

还是因为太在意他。

她觉得大多数的夫妻都是利益的等价交换。家世、能力、财富、才情、容貌、德行什么的都加在一起，觉得自己不吃亏或者赚到了才结婚。

动不动就骂哪个皇帝宠妾灭妻，正宫无故被废，把宠妃扶正。她到觉得很浪漫。那皇后被废也被优待，又没有什么拥立扶植之功。

五四之后倒是把武则天捧上了天。倒不说她是宠妾灭妻扶正的了。还把王皇后和萧淑妃虐杀。怎么不骂她是妖妃。

不过光武帝和阴丽华是喜欢不起来的。想做皇帝娶了郭皇后。过了大半辈子立住了脚，就把人家废了，把阴丽华扶上来。太子都换了。还成了千古佳话。不要脸。

“你公公不在了只有一点好，没看到他自己挑的儿媳妇。”

阿妈听了后来道：“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听老太太说过不好。”

婆婆顾及体面，和外人从来不讲儿媳妇的不好。

公公以为自己挑的儿媳妇一定精明干练。没想到家务活都懒得动。

同级和以上的同僚太太们都不和她交际，***、***和***的太太也没少和人议论她。

易太太倒无所谓，和她们在一起僵得慌。哪里有这一群太太天天众星捧月的巴结快乐。

老易从一开始就无所谓。自己是自己，别人是别人。别人好不好和自己不相关。自己够好，就是娶个蠢猪谁又能看轻了自己。

有了王佳芝，就开始信奉夫妻一体了。有了这样的女人，不知道怎样荣耀才好。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那杂志社的编辑是他的同学，后来不从政了。

和人说起道：“他年轻时候真不是这样的。”

老易看着那破败的房子，怅然道：“才不到二十年，怎么就这样了。”

“我倒觉得很好，返璞归真了。要是还有人住，这些树怎么能长得这样好。一切都是要归于尘土的。就是这个世界，也许有一天也会消亡。悲欢离合，千秋万岁名，总有一天，什么都没有的。”

老易觉得自己快归于尘土了，死了埋在土里，那上面长出草木。一年又一年的，周而复始的枯荣。直到有一天，这个世界也不存在了。但那要好久好久之后。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有的侦探小说里写，有一个地方的花开的特别好，好到离谱的地步。因为杀人后把尸体埋在那里。听上去毛骨悚然。

但如果那人不是被谋杀的，死得合乎情理，埋在地下又是一个美好的故事了。化作春泥更护花的美好。

没错，死得合乎情理，自己有一天死了，是合乎情理的。汉奸卖国贼，死不足惜。王佳芝也是死得合情合理，她太痛苦了，死是一种解脱。只是他不忍心她年纪轻轻就死掉。

他带她在山上走了走，讲起当初发配办报的时候，然后下山去。

离那里不远有一个小集市，现在也没有了。零散的有几个挑着担子的活动摊子。

报社在那边，那时候就是从这条路回来。

他们慢悠悠的走着，现在不是特别的热，这是难得可以一起散步。在上海就不行了，最多在院子里走走。

王佳芝想起一个作家的句子：他是她苦海里的一株金莲。

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很短，他又滥情，留下一辈子的痛苦。可是不管怎么骂，没说过写过一个字后悔。

“他给过她快乐，普通人一辈子也很难有的。其他人伤她没有他重，但除了伤痛，没有给过她快乐。所以她不后悔。

她一辈子也忘不了他。”王佳芝心里想。

他今天还是穿着一件浅灰衫子，头发轻柔的掠到一边，和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样。

“年轻的时候，宥元恺说他就是个男妲己。”有一次编辑笑道。

“他自己知道吗？”

编辑笑着摇摇头。

王佳芝也感到了，别看老吴那样骂他，其实老吴怕他。

越是忌惮一个人，越是要矫枉过正表现出不怕的样子。

就好像豪猪，遇到对付不了的猛兽，明明知道逃不过，还是要竖起刺来。

王佳芝挽着他的胳膊，小爪子动不动就伸进他口袋里掏着玩儿。

路上没有车，人也很少。她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慢慢走着，好像一只小猫安心的睡着。

他看出她今天很高兴，心里却更难受了。

他想起昨天夜里她提起翻报纸找他的消息，说想起李煜的词：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小时候体会不到，那时候才知道有多难过。

那算什么天上。在那边受几个太太刻薄。他不知道阿妈也给她脸色看。她倒是从来不和他诉苦。也是阿妈倚老卖老，觉得她不过是朝露，再得宠也成不了气候。

然后就是那暖气都没有的死人屋子，冷得要命。要么就是夜深了，在她屋子里偷偷摸摸的。

她这辈子不该就这样的。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想着该坐车回去了，路过一个卖馒头烧饼的挑子。老易和那摊主都眯起眼睛看对方。

是那摊主先开口：“哈！你回来了，多少年没见了！”

年纪和他差不多，但是比他显老些。皮肤晒成古铜色，一双眼睛圆圆的，带着点孩子气。现在老了还是很活泼的样子。

“有快二十年不见了。你好啊。”

“怎么能好呢。活着就谢天谢地了。”

他仍旧微笑着，但是嘴唇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你家老爷子还好。”

“没了三年了，日子难啊。”

“还不到六十岁啊。”

那摊主叹了口气，神色怅然起来。

他们聊起来，那摊主特意避免看王佳芝。因为注意到是位年轻太太，比老易小的多一些，看了问了仿佛有些失礼。

老易问起他家里，他说起有三儿两女，最大的孩子已经二十岁了。

“这是我太太，女儿还不到一岁。结婚晚了些。”

王佳芝心里道：“你自己不亏心吗？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二十几岁就结婚了。”

“好的在后头嘛。你看你多……好。”

王佳芝听出是想说多福气，但怕好像讲老牛啃嫩草，有轻浮的意思。

“那时候啊，每天晚上你都来买两个烧饼。”

“现在家里人口多了，今天你卖给我十个吧。”

“好啊。”那人撩开盖在担子上的棉布，数了数，道：“刚好就剩十个了。”

回去的车上老易道：“那时候一个人去出差，一个人正谈恋爱，就剩我一个人。他还把我的钱借走了好多，每顿就吃两个烧饼。在他摊子买，倒也省事。”

“什么朋友，他自己花前月下，要你这样苦。”她知道，他从年轻时候起，一天就吃两顿饭。一个人工作就够累了，还只能吃的那样苦。

“老吴呢。不是还有他。他不用工作吗？”

“要他在，我还不如一个人。”

果然，三岁看到老。王佳芝当初心里就没少嘀咕。老吴什么具体的指令方案都没有，一切都是她自己看着办。就是个坐享其成的。

其实老吴心智有限，他就是指导也没有用。当然和几个人渣比，他算是天才。

午后他们回来，下了车刚要进门，老易看到王佳芝屋子外面的阳台上挂着一个粉色风铃木花做的风铃。

这种花黄色和粉色最多。开花的时候叶子还没长出来，满树的金黄、粉红。单层的五片花瓣，连着后面的一个圆锥筒，远处看质感好像那种皱纱绢花一样。

王佳芝小时候就喜欢捡这花回来，用线倒穿着，做成一个花朵风铃。这花是一个喇叭筒开出五片花瓣，倒着特别像花铃铛。花瓣又轻薄，风一吹，飘来荡去非常好看。

昨天她做了哄小猫咪玩，然后就挂在窗外。

王佳芝想起小时候很想要几个铃铛做风铃，那也没有。凭什么弟弟要贵的要死的玩具车，说买就买。

王佳芝一直坚信，带有目的性的感情都不是真的。现在她也仍旧坚信，并且会坚信到死。

她想自己是真的变坏了。怎么这样思来想去就是绕不开钱，用钱来判断母亲对自己算不算好。或者有没有自己想象好到那个程度。

但是这也是衡量的标准之一。

想起那时候邝裕民连赖秀金都要给买东西巴结。唯独对自己什么表示都没有。自己就是个傻子。

但凡自己看的明白些，也不至于吃了那样大的亏。

“我傻，反正就是我傻。”她心里狠狠道。

要是自己，自己有什么当然都要给老易，替他死了也好。

反正，到了老易这里，她是什么都不和他算。就是他对她不够好，她也不会和他算什么。

王佳芝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被打断思绪。

“我想起来了。我来过这里。”他惊讶道。

“什么？”

“有一年我来找人，找不到路。见有一户人家的窗子外面挂着一个粉色花做的风铃。我还想呢，这是谁家这样好这样雅致。没想到是老丈人家。”

“什么啊！”

“对啊，从窗口冒出个小姑娘。我问这里是……忘记了。然后你说要走过两个路口才到呢。那时候真是好漂亮。”

王佳芝想着，似乎真的有这么回事。心里暗示也不除外。但是她觉得还是真的记得的，那时候太小了，几乎没有记忆。但是应该也能记得些事了，印象深刻的事情。

虽然她不承认自己是外貌协会的，但是长得好看的人她当然印象深刻。

“我那时候二十三岁，你多大？”

“你说我多大！”

他觉得好多事情是姻缘前定。王佳芝却觉得好无力。

要是自己早生十几年，或者他晚生十几年，根本就不会有那些事情发生。

自己一辈子一定不会是这样的。

“要是我早生十几年，你和我谈恋爱。怎么办？”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道：“当然不会把钱借给他了。要留下我自己用了。”

“你才不会一点儿不借给他的，一定自己连烧饼都不吃了，只肯窝窝头。然后出去的时候可以吃饭看电影。”

“那样啃窝头也很幸福了。”

“你真是的。”

王佳芝马上不再想了。在美好的幻想里沉浸的越久，回到现实就会越痛苦。

但夜里她还是梦到了，爸爸当然不同意。母亲有没有为了她反抗爸爸还是模糊的。但是她和他一起跑掉了。然后很快他的官作的很大，生了好几个孩子。其他的孩子醒过来忘了容貌，甚至男女都记不得。但是大女儿就是小猫咪。她拦住他没有走这条路。虽然没有被再重用，但是一辈子平静安稳的过完了，一家人很美满。

醒过来她高兴了很久。没有像之前那样难过。因为好日子越来越少了，梦里高兴过也好。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