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芝嘴上讲自己不算他的妻子,但这些日子,因为回来老家,也好像多数的妻子一样,絮絮叨叨把娘家的不满都和老公聊。在上海也会提起,但提的不多。
男人当然最懂得男人,她爸爸讲什么饭都不如家里的好吃,当然是不想出去吃多花钱。媳妇娶进门,当然不能要她太闲着。想来带着两个孩子,又要做那么多家务,还真是辛苦。
易太太不会做饭,也不想做饭,结婚起家务就是老妈子做。老易想起这个,更觉得王佳芝的妈妈好可怜。
回去的路上下起雨,天突然冷起来。他们穿的太单薄了,王佳芝被他搂在怀里,衣服单薄,更能感到对方的身体和温度。小猫咪被她的一条大围巾裹住,小猫咪穿着一身大红衣服,头上的帽子带两个尖耳朵,外面裹着一条白纱金色玫瑰大花的围巾。里面一只白白嫩嫩的小猫咪,手里攥着一朵木棉花,沉沉的睡着。要她抱在怀里,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到了家里,赶快要阿妈烧水泡澡。王佳芝喜欢泡澡,前两天兴致不高,今天情绪缓和些,又赶上天突然冷了,又舒舒服服享受起热水澡来。
她们家的浴室是厨房旁边的一个小屋子,放下一只大浴盆就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这种小空间泡澡倒是热气散的慢,雾气蒸腾中她靠在他怀里。
“家里也不朝外面要水,都是我妈妈一锅一锅烧的。每次烧两浴盆的水,我和她洗一盆,我爸和我弟弟洗一盆。光这两盆洗澡水就够辛苦了。”
“自己花钱娶的媳妇也就不舍得这样操劳了。”老易也实在看不过去。
“是啊,我妈妈就是鬼迷心窍看中他,没有彩礼就算了,还带了一大笔嫁妆来。我外公外婆也是天真,觉得这样下嫁,又倒贴了那么多钱,一定会对女儿好的。喝!上赶着倒贴的怎么会珍惜。”
“你也只是看别人看的明白。”
“讨厌,你就不会这样对我的。”
老易听王佳芝讲她妈妈的事情,更加确定他们家女人的恋爱脑,不是没有原因的。
王佳芝小猫一样转过柔软的身体,敏捷的钻进他后面,要他靠着自己给他揉肩膀。
这些日子他一定很累,天也好冷了。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觉得他会很累很辛苦。
她给他捏了一会儿肩膀,又懒洋洋一大只贴在他背上,两只爪子环住他。这只滑腻温暖的大狐狸,搂着好舒服好喜欢。
他也好喜欢她这样,那里软绵绵的贴在身上,好喜欢。
刚在一起的时候,她从后背紧紧的箍着他。他伸出爪子要她箍得再紧些,那里就更……她傻乎乎的什么都意识不到,只是箍的更紧,还以为他只是纯洁的就是好喜欢她抱紧他。
泡完澡,他给她裹着浴巾抱出来。屋子里好多木棉花,窗台上,桌子上,枕头上,还有床上,好像天上红色的星星落了下来。那枝他折下来的花也插在花瓶里摆在书桌上。
好漂亮,他回来取浴巾的时候悄咪咪放的,好像童话里的小屋子。
外面一直在下雨,被子里窝了热水袋,洗完澡搂在一起很快就睡着了。再醒过来,雨还在下,拉着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过从投进来的光线看,时间还不是很晚,下午三四点的样子。
他们俩脸对脸,脚碰脚的躺着,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样躺着。他们已经不想睡觉了,就是懒得起来。
她不说话的时候,要么小爪子摩挲他的脸,要么摸摸他柔软的头发,要么揉他的耳朵,要么捏他的爪子。
听着外面的雨声,王佳芝很安心。
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稳。好像曾经的某一个午后,深秋的阳光照进清冷的屋子里,身上暖暖的。她窝在他怀里,很安心。
世界末日即将到来前等待的宁静安心。
不会有好下场的,可是这一刻他是属于自己的,永远属于自己的,是真的,永远不会流走的。
王佳芝今天懒得做饭,小猫咪早醒了,要小丫头抱过来。小猫咪长得很大只,不像八个月,好像一岁多一样。
他们懒洋洋的,小猫咪精力充沛,往他们身上爬啊爬的。
好在小猫咪特别像老易,要不然王佳芝又多了一项瞎心烦的事情。
她当然知道老易不会有那种混蛋的想法。可是她自己就是和自己过不去。他们俩都稀里糊涂的,什么时候怀上的孩子都弄不明白。时间又不长,还不到两个月。小猫咪是足月生的还是早产她自己都弄不明白。孩子长得太大还是太小都免不了要人说闲话。尤其王佳芝想起李瓶儿过门不到一年早产生了儿子,潘金莲就诬蔑她的孩子不是西门庆的,是外面带来的野种。
自己过去的事情他都知道了,过去在易家住过那么些日子,身边的人没准也知道些什么。还有易太太那张嘴,想想就可怕。
王佳芝感慨,这个孩子真是再贴心没有了。健康又聪明懂事,从来不让自己操心。还杜绝了好些闲话。
王佳芝觉得自己是忍不住瞎操心,其实她还是把人想简单了,这一项真的不是瞎操心。
易太太就有那个想法。小猫咪长得这样大个,她也想讲:就算从她到上海第一天算,孩子也没有长得这样大的。不是之前带来的野种是什么。他真是老糊涂了,还当个宝贝似的。要生孩子,过去那么多女人都是不下蛋的鸡吗?
孩子要是营养不良生的小,那边阿妈不喜欢王佳芝,也有话讲:一年不见,生个就七八个月大,蔫猫儿似的的孩子来。她是干什么的,这孩子难保干净。
老易当然容不得她们那样讲,但谣言一旦传出去,怎么样也是心烦了。
好像有个电影导演,就是代表作太耀眼,后面的电影不够好,就有人造谣电影不是他拍得,是他爸爸提携儿子拍的挂了儿子的名字。离谱的要命。可是三人成虎,越传越好像真的了。
有一个很有名的女作家讲,自己一辈子命途多舛,亲情爱情不幸。唯独逃亡的运气特别好。
王佳芝想着,自己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总有几件不用自己操心的幸运事情。比如说女儿。她很骄傲女儿这样好,但心里更觉得自己不配作她的妈妈了。
王佳芝怀孕的时候就想,老易这样清秀的容貌生的女儿像他一定会很漂亮。有些男人也漂亮,但五官太过立体偏欧式,生出的女儿偏男像,就很尴尬。
晚上他们都没吃什么,一人喝了两碗热汤。这种潮湿阴冷的天气,热腾腾的喝下去最舒服了。
吃完饭,他们就又懒洋洋的窝在床上。
王佳芝从出生起就住在这里,曾经那个单纯的小王佳芝,蜷成一团窝在小床上做梦的时候,一定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在这里,黏在男人身上各种瞎蛄蛹。
夜深了,外面的雨声要她更喜欢更迷醉。
两个人没完没了的就是瞎蛄蛹。
对于原生家庭不幸的人来讲,婚姻或许是第二次投胎。
王佳芝现在可以忽略母亲到底有没有那样爱她,父亲兄弟对她的抛弃,他们三个住在一起,要她孤零零住在一边。
她现在只是庆幸,还好自己的屋子离其他的屋子好远,奶妈带着小猫咪和小丫头住在父母的屋子,听不到他们屋子里的动静。
如果没有被糟蹋,王佳芝一切都可以释然,她全当作老天爷是为了把最好的留给她,一切苦难孤独都是物超所值的。
她甚至可以继续寄钱给爸爸和弟弟,可以对那几个人渣一笑泯恩仇,什么都不计较。
可是他们太狠毒了,她不可能释然的。她会想,如果不是家里的男人丢下她就不会那样了。如果那几个人渣不那样坏就不会被骗了。甚至连妈妈她都有些恨。如果她不是那样唯唯诺诺,要自己一味的逆来顺受,自己就不会那样蠢。如果自己是个清白姑娘,自己怎么会没脸作他的女人,怎么会不配作小猫咪的妈妈,怎么会担心旁人的风言风语玷污到小猫咪。她恨他们所有的人。
夜里她梦到了过去的日子,妈妈笑着从厨房端菜出来;爸爸谈论起衙门的事情;弟弟坐在桌子前,没等开饭先抓起豆沙粿子来吃。虽然家里的男人对她不好,但是那时候大家还是和睦的。爸爸虽然有很多不好,但很能吃苦,工作很卖力。也没有恶习,连烟都不抽,平日生活也节俭。是很上进的。
想来妈妈嫁了这样的人,总比嫁个不成器,狂嫖烂赌的强。不过那种老公是不负责任的父母要嫁的,外公外婆很宠她,老公是要她自己挑的。还不顾及门第穷富,总该挑个更好的。
但又一想,谁能保证自己挑的就不走眼呢。
王佳芝看不上邝裕民那几个人渣和老吴。她觉得这几个连她禽兽不如的爸爸都不如。至少她爸爸是有脑子肯吃苦的。不是不要脸的做着升官发财的白日梦,然后坐享其成的指望别人替他们卖命。这不是傻子吗?
又回到了过去的日子,没有怨恨,没有迷茫,一切都很安心。
最后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她十三四岁的模样,坐在书桌前看一本电影杂志。梦里她也知道,那种日子再也回不去了。可是没有怅然,还是安心的。
王佳芝醒过来,突然意识到,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一家,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好像古代的小说,大多数都是讲因果报应的,要报应通常都是要报应到一家人。也不知道前世是家里谁造的孽,这辈子连累了全家。
她知道她妈妈在天有灵一定恨她,恨她可以救她爸爸和弟弟却不肯。可是他们想过救她一命吗?还不如死了。
不知道哪一家这么晚又开了灯,还是月亮从云层里出来月光投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睡着,又长又密的睫毛好像扑簌簌的蛾翅。
她头往他怀里钻的更深些。这个家没了就没了。有什么办法,不是自己想的,是这个家把她扔了,还要自己怎样呢。
“怎么了?”他迷迷糊糊的问。
“没什么,睡吧。”他们搂得更紧了,王佳芝很快就睡着了。
“我只是回来看看,我有我自己的地狱要下,再也和你们无关了。”她心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