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易晚上回来一进屋子,迎面一股寒气。
“怎么不开热水汀呢?”
他见她小猫一只只从被子里露出头来。
“这样会更暖和啊。你快进来。”
他换了衣服,赶快钻进被子里,然后把一双凉凉的大爪子伸进她衣服里。
“啊!好凉啊!”
那时候他悄咪咪摸进她屋子里,然后一只冰凉的大爪子伸进她最暖和的地方暖手。
王佳芝有一个自创的成语:视睡如归。
春寒料峭或者深秋清冷的时候,铺好床,被子里藏进热水袋暖着,去洗澡也不会那样犹豫嫌冷了。想着一会儿出来有暖暖的被窝可以钻,有一种美好的憧憬一样,很幸福。
现在屋子里太暖了,倒是没有那种感觉了。
她总是想起他们在那个冷屋子里的时候,屋子很冷,彼此抱在一起更觉得暖了。
那也是一种“视睡如归”了。她总是想着,就那样死了就好了,在最快乐,拥有他,什么都不用再想的时候。就那样死了,一切都解脱了。
她小爪子解开他睡衣的扣子,一整只贴上去。搂着一只滑滑暖暖的大狐狸睡觉,世上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王佳芝记忆里很小的时候妈妈搂着她睡觉,长大后就自己睡了。那时候太小,没有别的印象了。搂着他睡觉好助眠好喜欢,可是要么是最多睡几个小时就要走,要么醒了身边没有人了。
她刚回来就生了小猫咪,第二天她醒过来,他还在身边。她那时候还神志不清,只是含糊道:“还是第一次你能陪我睡到天亮。”
她没有意识到,这也是她小说里的话。
他听了心里很难受。
他什么都没有给过她,这样最简单不过的心愿也从来没有满足过她。
王佳芝现在却不会想这些,她也从来不觉得他对不起她什么。
现在,她在他怀里,伸手捋着他的脸颊。
老易这些日子很忙,人看着有些憔悴。王佳芝心疼死了。更把精力都用在下厨伺候他上。
“这些日子你太累了。”
“还好啊,过去不是更累。”
王佳芝嘤咛着各种撒娇。
她头靠在他怀里,若有所思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不要回去了,你太操劳了。”
“没什么的。”
她头扎进他怀里不说话。
“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了。”他手捋着她的头发。
又道:“真的,不回去好了。”
看到她对于回故乡那样抵触,他也不勉强了。
“不,我还是回去看看吧。”
这时候王佳芝倒觉得一定要回去了。毕竟……她是妈妈的女儿,她有责任回去最后看看她。
“你说,人死后会不会有魂灵呢。”
“不知道。”
“我倒是希望有。原本想着,人死了,一了百了就解脱了。可是又想,我可以像《聊斋》里那样,不要轮回,然后还能去找你,你却看不到我。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笑道:“那你什么时候都要粘着我吗?”
王佳芝知道他的意思,醋劲儿十足道:“你要是去找女人,我就给你自由了。才不要缠着你了。”
“那现在也给我自由吗?”
“你讨厌!!!”
她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又感到位置不对,向上窜,在脖子上高高的留下一个粉红色的印记。明天穿多高领的衣服也没办法了。
回乡的路上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要么头靠在他肩膀上,好像很疲惫的样子,并不怎么说话。
离家乡越来越近了,窗外开始出现一棵一棵高大的木棉树。现在正是盛花期,一树的鲜红的花。
王佳芝想着,过去每年这时候,妈妈会带她去赏花,给她穿大红裙子。最后一次去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
当初她爸爸着急逃命,房子没办法出手。出了国,不可能再回来,房子更难出手了。兵荒马乱的,托人去找买家,钱十有八九也是被人吞了。干脆说留给她,卖掉钱给她读书,说出去也好听,房子都卖了给女儿念书了,又省了一笔教育费。
现在房子又买回来了,王佳芝觉得不值当,对他道:“就回来这一次,以后又用不上,花这个冤枉钱干嘛呢。”
虽然知道这点钱没什么,她还是觉得不上算。
物是人非了,其实就是房子改了陈设,和过去早不一样了。王佳芝觉得没什么意义了。其实就是和他呆过的那间死人屋子,她现在还很怀念。她这样感性的人,何以对生她养她的地方那样冷血。
攒够了失望不想再提起,她心里是很排斥再回来的。那时候年纪小。家的温馨只限于妈妈。妈妈不在了,自己也给她丢尽了脸。弟弟和她不亲,还恨她。爸爸把她丢下了,如果他能带自己走,就不会被糟蹋了。又或者,他能尽到父亲的责任,要她对于男人的伪善和坏但凡有一点点的了解,自己也不会那样蠢。
总之她不想再回去了,怕回去,怕想起家庭带给她的痛苦,她带给家庭的耻辱。还有,曾经那个耀眼出众的王佳芝呆过的地方,她不配再回去了。
和学校一起离开老家去香港后,那个王佳芝就死了。被一群人渣脱光了衣服,千刀万剐了。当然,她觉得自己也是人渣之一。从小到大那么多的付出和辛劳,才造就出那样一个自己。自己就这样蠢这样恶毒,毁掉了自己。
王佳芝头上围了一条大围巾,虽然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还是下意识低着头。深怕遇到熟人邻居,见不得人一样。
老易心里很难受,后悔不该要她回来的。他想着她应该想回老家看一看,没想到是这样。他不想勉强她,她不回来就不回来。可是他提了,她的责任感觉得非回来看看母亲才行,逼着自己非回来不可。
他的日子不多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回乡的机会。她就是不和他一起死,到时候他也会送她出国,再回来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王佳芝作贼一样匆匆走上楼梯,门一开赶快钻进屋子。
灯一打开她身子一颤。屋子收拾的非常整洁,陈设都换了新的,一个陌生的环境,一点儿没有家的感觉了。
王佳芝站在客厅一时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去哪里。
“今天住哪儿啊。”
他很惊讶,竟然要问起他了。
“就住你的屋子好不好?”
是啊,就是该住她的屋子。
王佳芝发了一下愣,这才想起自己屋子的方向。
屋子收拾的很温馨,他们到底是心有灵犀的,老易没敢问她怎么收拾,知道她很排斥回老家,就要人简单的收拾一下。还是书桌在窗前,窗台放一盆茉莉花。挨着书桌是她的小床。粉红色小白碎花的床单,湖绿色被子,白色绣海棠花的枕头。
王佳芝的心里这才安心下一些。
小猫咪在奶妈怀里睡着了,路太长了。奶妈讲抱到正房旁边的屋子住,王佳芝想起那是弟弟的屋子,忙讲不行。要奶妈带小猫咪和小丫头去正屋住。
全家只有弟弟又傻又纨绔,女儿可不要像了舅舅。但想到这里又恨自己不该这样想,对不起小猫咪。小猫咪怎么可能会像弟弟那样。
古人讲圣人无亲,厉害人物是天神下凡,不过借凡人的肚子而已,父母并不算亲生的父母。王佳芝对小猫咪有一点这种意思。她觉得自己不配有这样好的女儿,当然,如果是曾经住在这里的那个王佳芝,就一定就资格有这样的女儿了。
夜很深了,周围只有他们一家还亮着灯,收拾完都熄灯上床睡觉。
王佳芝很累,窝在他怀里就是睡不着。
“睡吧。”他捋着她的头发和后背,这是很有效的助眠办法。
王佳芝听着他的心跳,朦朦胧胧睡过去。第二天天才蒙蒙亮她就醒了。
“你再睡一会儿。”她起来给他掖好被子,自己换了衣服下厨做饭去了。
王佳芝从厨房的窗子向外望出去,可以看到街口那棵好大的木棉树那一抹红色。时间还早,路上还没有人。有几家的厨房烟囱里也冒出烟来。时间很早,但也是主妇起来开始做饭的时候了。
她想起放学回来,有时候可以看到妈妈从这窗子里探出头来微笑。她眼里泪水开始打转。
老易醒过来,她已经做好了饭。之前她已经在家里转悠一圈了。一点儿不一样了,房子只是个空壳子,全看里面的装饰摆设,东西一变,就认不出了。
库房竟然还剩下一张桌子,是他们家吃饭的那张。王佳芝摇摇头,倒想什么都没留下。面对这张积满灰尘,熟悉又陌生的桌子,她非常的恐惧。
王佳芝一早还做了好多妈妈爱吃的点心,家里的厨房,都是妈妈一个人忙忙碌碌。今天她还是第一次在这里做饭。
他们带上小猫咪去妈妈坟上。她只去过两次,下葬的时候,还有离开广州的时候。
埋的地方有些远,没两年爸爸就带着弟弟出国了,中间也没去过一次。她自己住在学校,弄不清楚地方,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去陌生的乡间,也有些害怕。可是她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了。一个人大着胆子叫了一辆三轮车,花了十块钱的车费,问了好几个人,走了好多冤枉路,最后总算找到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找到的,只要她想,她想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
那时候她有那个自信。
快十年没回来了,好多路她都记不清了,上坟的路更弄不明白。不过这次很顺利,因为他知道路,事先已经打听清楚了。
坟头的杂草长得不是很高,去年已经要人收拾过。
王佳芝和他去收拾一下,王佳芝把一束栀子花放在墓碑前,还有自己做的妈妈爱吃的点心。
她抱着小猫咪,道:“这是外婆。”
小猫咪咿呀了一声,好像在叫人。
王佳芝只是望着墓碑,一言不发,就那样怔怔的立在跟前,许久许久,渐渐流下两行泪来。
又过了好久,她抹了抹眼泪,对小猫咪道:“我们走了,和外婆说再见了。”
这几个字说的很平静,可是上了车,车子渐渐远了,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再见可能是再也见不到了。
下嫁给一个穷小子,勤俭持家,生儿育女,唯唯诺诺一辈子。最后落得短命早死,一个人孤零零的埋在这里。
可是她不会后悔的,谁让她爱他呢。
王佳芝当年很替妈妈不值。可现在她不那样想了。自己也是一样,就是他真的对自己没有过真心,真的嫌弃了自己,要自己去死,曝尸荒野去喂野兽,自己也照旧不后悔不怪他。有什么办法呢。不会恋爱脑的人不是因为她够理智清醒,而是她没有遇到那个要她鬼迷心窍的人。
她头靠在他肩膀上,小猫咪被他抱在怀里,她一只手拉着女儿的小手。
其实不是很累,但是回到家里好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那路上她又想起好多,好像去石矿场的那条路一样的长。路上她想起了好多好多,把自己一辈子都想了一遍。
那些逝去的亲人,逝去的无忧无虑的童年,逝去的荣耀和骄傲,逝去的尊严和清白。最后她看着那没底的深渊,妈妈一个人孤零零的埋在千里之外,再也不会有人去看她了。爸爸和弟弟在异国他乡,不会在意她的死活。自己还是一无所有的一个人,其实她早就意识到了,很早很早之前。血脉至亲,死去的,还是活着的,都和她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