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病他比她有的还要早，但他们两个只能有一个病人。如果不是她一回来就生了孩子，好一阵的忙乱，她又那样神智不清楚，要顾着两个人，他大概也和她一样了。

“人总要有些指望活下去。”

王佳芝这样说，他也总要有些指望。

那时候有一次他看着她在枕头下塞进一条手帕，他很好奇，她总不是像小说里写的，勒死自己吧。想想也是不可能，手帕怎么能勒死人呢。

后来见她小猫一只，从枕头底下掏出手帕，给他擦着脸上的汗，然后一整只窝进他怀里睡觉。

过去她想给他擦汗，但是手边没有东西，她又没有衣袖可以像电影里女孩子一样给人擦汗。总不能拿被子枕头。就两只小爪子捋平他脸上的汗，像个天真的小姑娘一样。

出了事他才知道，她那样熬干心血的对他好，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尽可能多的为他绽放。

他非常非常的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完全的信任她，陪她好好的过一夜也好啊。

王佳芝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磨得凹下去一块，十只脚趾上的茧子，他比谁都知道怎么会弄成那样的。读书的时候没完没了的写；办报的时候一个人化了名写几乎全部的文章。手磨的破皮出了血，累得拿筷子吃饭的力气都没有。手上留下的印儿一辈子都去不掉。最开始作特务，天不亮走到天黑，脚趾都磨出茧子来，脚底板疼的站都站不住。

为了回上海的船票，没白天没黑天的抄东西；没有钱作电车，每天走三四个小时的路去学校上课，走很远的路去领救济米。

他早知道她受了很多的苦，他想着，他至少可以要她过几天好日子，自己死后，给她留下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要她走自己的路。可到底，她跟着自己这一场，什么都没有。

住在无论黑天白天都要拉着窗帘的小屋子里，陪太太们吃她吃不下的四川菜湖南菜，打扮的老气横秋，受那些太太们的脸色讥讽。

王佳芝说过，每次读到李后主的词，看到宋徽宗的画，都感到无限的惶恐，因为那惊世骇俗的美，是拿江山换的，是拿无数黎民的灾难换的。

他看到她笔记本上写的字，却要比读李后主的词，看宋徽宗的画还要难过一百倍一千倍，窒息的想死掉。李后主和宋徽宗还荣华富贵，恣意享受了大半辈子。她又有什么呢。

她二十三岁就死了啊，美好的回忆只是在懵懂的孩童时期，已经遥远的不可追溯。长大之后，直到她死，她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栖身之所，没有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人，甚至没穿过一件喜欢的衣服，吃过一顿喜欢的饭，甚至差一点被炸死不知道能和谁说，甚至连和自己喜欢的人好好睡一觉都是不可企及的奢望。她有的只有贫穷、孤独、痛苦和无限的屈辱失望。

她和苔丝一样，她们不畏惧死亡只是因为可以摆脱生不如死的人生，解脱了。并不是她们可以放下，只是别无选择。

老易那后知后觉的痛苦等同王佳芝的精神凌迟。他迁就包容老吴一辈子，给易太太几个伪诰命荣华地位。就是为了要他们有底气，并且有能力，有一天，去折磨嘲讽自己最爱的人，然后要她受尽屈辱，要她万念俱灰，最后把她送上死路吗？

他罪该狠的人应该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