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笼着他的脸颊,感受那白兰花苞一样精致的轮廓。
是啊,一摸就知道,这是他。
《聊斋》里有一个故事,有个人的妻子国色又贤德,强盗来家,为了不被玷污用簪子割了脖子自尽。后来没有死,被救了过来,脖子上留下一圈的疤痕。
妻子不能生育,丈夫怎么也不肯纳妾续香火。她就要人假扮成自己摸黑进去房里,丈夫一摸脖子上光溜溜的没有疤,就知道不是自己的媳妇,把人赶了出去。
那时候读这个情节觉得好好。
他感到她的心情平复下来,往上窜了窜,头埋在她颈窝里,把她搂在怀里。
可是这一切,自己根本不配的。那痛苦绝望的情绪又来了。
那可怕的夜,黑暗里自己毁掉自己的夜。
王佳芝的直觉总是觉得,可能他已经知道了。
可是他那样的害怕死,如果知道了怎么会把自己留在身边呢。
或许之前的人也是这样,要彻底摸了底才拆穿弄死?他就不怕自己这样的接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死他?
那如果都是这样,他每一个人都要这样认真起来吗?那是不是太熬心了。又或者是自己没谈过恋爱,以为那是很难的事情。他千帆过尽,早就已经炉火纯青了。
即便现在的一切只是他虚与委蛇的逢场作戏,自己也是不配的。
她翻过身,四只爪子紧紧的箍住他,贴上嘴唇去疯狂的吻他。
那翻江倒海凌迟的痛苦又汹涌而来,她需要他。
外面渐渐有了光,他要离开了。她胳膊紧紧的箍着他,嘤咛着很想哭。
他是真的要走了,轻轻扒开她的手,他坐在床头,她起来贴上他的背,头靠在他肩膀上。
就是在外面的房子,他们也最多呆到这个时候就要走了。
他们见不了光,在太阳出来之前,就要分开。
王佳芝想来,曾经自己想要的东西很多很多。最后她想要的,只是临死前能见他一面,能有一个夜里,能和他抱在一起睡到天亮。
那之后她总是夜里想着他今天会来吗?他也确实不止一两次的过来。
回头的那一刻,探照灯的光扫到她脸上,她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一首诗。
心自有所待,甘为物华误。
未必千黄金,买得一人顾。
这不就是自己吗?她早不记得什么时候读过这首诗,更没有想起过。可是临死那一瞬间,她突然都想起来了。
曾经她幻想中的爱情是,自己会遇到一个爱他爱到可以奋不顾身,放弃一切的人,而那个人也一定是同样的爱着自己的。
她不能够想象,爱上一个根本不爱自己,对自己百般折磨,可自己却仍旧没办法不爱的人。那该是怎样的心情,怎样的折磨?
但一切都只是模糊的纸上谈兵,在她还没有体会过感情,一切就已经戛然而止,要她不敢再抱有任何希望了。
那天夜里她没有等到他,她突然明白了。
就算邝裕民没有伤害她,是很好很好的人,也是愿意和她在一起的。她也不会和邝裕民有结果的。
人一辈子也许会喜欢上不止一个人,但爱只会爱一次。就是无论他对自己做过什么,无论值得不值得,就是永远永远也不可能不爱,永远永远也不可能放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