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老爷子晕倒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宿宵那边。
他一下班就马不停蹄地赶回老宅，车子几乎是一路飞驰，直奔老爷子的房间。
房间门半掩着，留了一条缝，还没推开门，里面就传出路小榄那把清亮又带着点调皮的嗓音。
“……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宿宵眼皮子一跳，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一把推门而入。
只见路小榄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侧着身子对床上的宿老爷子挤眉弄眼：“爷爷你猜下一句是什么？”
这时，电视里恰到好处地响起了剧情台词，路小榄立刻压低声音，捏着嗓子接道：“你既说熹贵妃私通，那奸夫是谁啊？”
宿老爷子显然看入了迷，顺着话就问：“是谁啊？”
路小榄正准备说出“太医温实初”，肩膀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表演痕迹：“小宿总？”
几乎同时，电视里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太医温实初。”
宿老爷子年纪大了耳背，慢半拍才转过身，刚想继续问，就看见自家宝贝孙孙不知何时已经面无表情地站在了床前。
老爷子心里一虚，立马手忙脚乱地扫开散落在被单上的各种零食包装袋，飞快拉起被子盖好，然后假模假样地哎呦哎呦叫了几声，试图装虚弱。
宿宵没立刻说什么，视线冷冷地掠过床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消灭干净的薯片、辣条、糖果包装袋，最后定格在路小榄身上：“这些垃圾食品是怎么回事？”
路小榄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把这些罪证一股脑卷进怀里，试图毁灭证据：“是我的！都是我吃的！爷爷保证一片薯片都没吃！”
“薯片？”宿宵捕捉到关键词，眼神倏地转回宿老爷子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爷爷，医生上周才跟我说，您最近血糖偏高，是因为偷吃了这些吗？”
宿老爷子默默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神闪烁，声音小的跟蚊子似的：“就吃了一块……”
宿宵目光再次投向路小榄，带着审视：“一块？”
路小榄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地附和：“是是是是的！就只有一块！真的！！”
宿宵再次看向床上试图缩回去的爷爷，对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更加心虚了：“孙孙儿，你要相信我……”
宿宵看着这一老一少默契十足地串供，反而气极反笑：“爷爷，我相信您。”
两人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宿宵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但是——”
两人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宿宵抬手看了下腕表时间，语气公事公办，目光淡淡扫过路小榄：“路助理，你这周干完就不用来了，工资我会按一个月的标准结算给你，后续的补偿稍后也会有人跟你联系。”
他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有看过你的简历，学历不错，C9硕士，那你应该也知道，现在这个大环境文科找工作比理工科难很多，何况你学的还是冷门专业，哲学。”
他微微前倾，带着一种HR面试般的压迫感：“你对自己的未来规划里，有包括考公考编，或者继续深造以后留校任教吗？”
难得听宿宵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而且内容如此现实和残酷，路小榄和床上的宿老爷子双双瞳孔地震。
这一刻，站在路小榄面前的仿佛不是那个让他心动的crush，而是冷酷无情、决定他生杀大权的恐怖HR。
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没、没想过……身体原因我考不了公，然后……”
宿宵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路小榄硬着头皮，一口气说完：“往上读博士有考虑过，但我有点学术PTSD了，一想到开不完的组会和写不完的论文就有点生理性反胃。”
宿宵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床边敲了敲，那姿态仿佛真的在思考眼前这个求职者是留用还是直接Pass掉。
良久，就在路小榄快要被这沉默逼得窒息的时候，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以后想干什么？就这样给老头当助理，混日子？”
老头？！
宿宵这个大孝孙，竟然这样称呼自家爷爷？！
路小榄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床上的宿老爷子，却发现对方依旧紧紧闭着眼，一副“我已昏迷，勿cue”的装死模样。
这种默认甚至纵容的态度，让路小榄心里咯噔一下。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宿宵此刻连基本的礼1仪和客气都不要了，一定是愤怒到了极点，说不定正处于暴风雨前的平静，稍有不慎就能直接炸了。
路小榄身上露出来的皮肤开始隐隐发痒，他忍不住挠了挠手臂，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耐烦：“这个就不是小宿总您应该操心的事了吧？”
心细如发的宿宵很快捕捉到了他这个小动作和语气里的抵触。
他看着对方手臂上快要被挠出血痕的皮肤，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伸手挡住了他犹如自残般的动作。
“我没别的意思。”宿宵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疏离，“只是想更多了解一下你的想法，看看我这边或者集团旗下有没有什么更适合你的工作岗位。”
真好啊，这个人。
路小榄低下头，心里默默想。
现在哪个资本家辞退人后，还会好心关心牛马的未来职业规划，甚至想着帮忙介绍工作？
他努力平复了一下有些躁动的情绪。
“宿董同意我走，我就走。”
路小榄抬起脸，眼神里带着难得的坚持和倔强。
“现在这份工作我很喜欢，如果是我哪些地方做得让你不满意，我可以改，但如果仅仅是因为刚才那点零食就要辞退我……”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说：“我不服。”
宿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爷爷身体不好，一堆基础病，平常饮食方方面面都是非常注意的，你给他吃这些零食的时候有想过这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多大负担吗？！”
路小榄张了张嘴：“我……”
他脑子里其实有一大堆可以反驳的话，比如老爷子自己偷吃的更多，但他看着宿宵此刻因为担忧和愤怒而紧绷的脸，忽然就明白了。
宿宵现在这么生气。
一定是因为非常、非常在意这个人，所以才会这样失控。
他到了嘴边辩解的话咽了回去，低声道：“对不……”
“够了，宿宵。”
一直装死的宿老爷子终于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
“一块薯片而已，你至于吗？”老爷子掀开被子坐起来，中气倒挺足，“小路没想给我吃！他知道我这些老毛病，所以只让我舔了舔，尝了个味儿！”
宿宵：“……”
您听听这话！离不离谱？！啊？！
宿老爷子轻咳一声：“其实没有薯片，也会有别的吸引着我，像之前你藏在书房抽屉里的巧克力，我就偷偷吃了两块，还有璐璐上次来没吃完的炸鸡，你妈之前买的鲜花饼，你爸偷偷带回来的榴莲……”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把自己近期偷吃的战绩如数家珍般抖落出来，越说越起劲，说到最后把自己都说饿了，才意犹未尽停下。
宿宵：“……”
合着全家就我一个恶人？！
路小榄一脸复杂地看向床上那个瞬间变得精神抖擞，甚至有点洋洋得意的老人。
宿老爷子最后总结陈词：“总之就是这样，孙孙儿你小题大做了，小路我是很满意他的，目前为止不是很想换。”
宿宵看着爷爷那副坚决维护路小榄的样子，沉默了半晌。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只淡淡说了一句：“您开心就好。”
宿宵是真的想不通，路小榄到底是给爷爷下了什么蛊，才把这挑剔又难搞的老头迷得这样五迷三道是非不分。
之前不是没给老爷子请过贴身助理和生活管家，但没有一个能干满一个月。
大多数是自己受不了主动辞职的，也有少数是被老爷子亲自辞退的，理由更是千奇百怪。
比如不会下象棋、围棋、跳跳棋、飞行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