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到底是执掌天一门数百年的巨擘,失态仅在瞬间。他迅速端起茶杯,借抿茶的动作掩饰了那零点一秒的凝滞,放下茶杯时,笑容已然无缝衔接,只是眼底的温度已彻底降至冰点。
“原来如此。”君无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便有劳玄掌门,好生‘照拂’犬子了。”
他特意加重了“照拂”二字,其中蕴含的警告与冰冷,与玄苍方才的“乐不思蜀”形成了无声的碰撞。
话已至此,再多言便是撕破脸皮。君无尘不再停留,拂袖起身。
“门中尚有俗务,玄掌门,告辞。”
他转身离去,步伐依旧从容平稳,唯有那离去时周身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温,以及眼底残留的、毫无笑意的冰冷光芒,泄露了他此刻翻涌的震怒与杀心。
密室门扉轻轻合上。
玄苍独自坐于光影之中,面上温和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算计。他轻轻摩挲着茶杯光滑的边沿。
【很好。】
【现在,我们才算真正站在了……同一张棋盘上。】
这场合作,从此刻起,才真正变成了步步惊心、彼此咽喉都抵着对方刀尖的死亡游戏。
君无尘离去后,密室内死寂无声。
玄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那面光镜上。镜中,他那傻徒弟景明,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云疏身后,脸上挂着全无心机的、甚至带着点小得意的憨笑,仿佛不是身处险境,而是在进行一场有趣的郊游。
玄苍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我……该如何是好?】
路已至此,箭在弦上。与虎谋皮,已无反悔余地。
是壮士断腕,舍弃这枚意外的棋子,甚至……亲手抹去这个变数?
还是孤注一掷,在执行的钢丝上,为他另辟一条生路?
无数冰冷的算计在脑中翻滚,最终,却被一幅遥远而清晰的画面轻易击碎——
那是很多年前,景明还只有那么一点点高,刚学会说话不久,迈着小短腿扑到他腿边,仰着脑袋,用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望着他,奶声奶气地问:
“师尊,你是我爹爹吗?”
彼时,玄机派上下,谁不对他敬畏有加。这童言无忌的一问,若是旁人,早已触怒于他。他本该斥责,教他明白何为尊卑师徒。
可那一刻,或许是漫长岁月里积攒的孤寂太过厚重,或许是孩童的眼神太过纯粹温暖,他竟然……没有生气。
他甚至,在那张小脸上,看到了自己早已遗失的、属于“人”的温度。
于是,他难得地、生疏地,朝那孩子露出了一个真正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笑容。
【原来……这便是因。】
【今日一切纠葛与软肋,皆源于当年那一念之差的心软。】
玄苍久久地凝视着光镜中徒儿鲜活的笑容,那笑容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在他最坚硬的权谋外壳之下,最柔软的血肉之上。
终于,他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苦、无奈,与最终凝结成冰的决断。
【徒儿……为师……对不住你。】
他再次睁眼时,眸中已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死寂与冰冷。他抬手,召来最核心、也最隐秘的心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潜入秘境。隐匿踪迹,唯一要务——护住景明。”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中挤出,带着血淋淋的预判:
“若……若事不可为,他真的……出了意外。”
玄苍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他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慌与剧痛,说出了最残酷、也最无奈的底线:
“那便……将他的尸骨,完整地带回来。”
“绝不能……沦落于天一门之手。”
这已是他身为师尊,在这盘死局中,能为那个叫他“爹爹”的孩子,争得的……最后一点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