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从宁眸光湛然。
交代完毕,张副将不敢久留,重新拉低帽檐:“主子保重,万事小心。”
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身影迅速融入宫墙的阴影中。
殿内重归寂静,李从宁却感到心潮澎湃,手心里微微沁出汗意,是恐惧,更是久违的、破釜沉舟的激动。
她走到窗边,望向那轮逐渐丰盈的明月。
明日,便是中秋。
这一夜,绮梅宫的灯亮到很晚。
窗外,月色皎洁,清辉洒在那些刻意栽种的、此刻却显得格格不入的江南梅树上。
李从宁轻轻抚过腕上玉镯,明日之后,或许便能真正踏上归途。
中秋,虽周边动乱,但是宫中还是一早就忙碌起来了。
酉时初,御前太监来请。李从宁随着引路宫人,踏着暮色前往举行宴会的宫殿。
一路上,宫灯次第点亮,朱墙碧瓦掩映在渐浓的夜色与璀璨灯火中,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官员命妇的寒暄笑语,一派盛世佳节景象。
唯有李从宁知道,这繁华之下,暗流已至湍急处。
殿内,灯火通明,香气氤氲。
李从宁的位置被安排在御座下首左侧,异常显眼。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有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
她只微微垂眸,神色淡然,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赵光义身着赭黄常服,端坐御座,脸上带着惯常的威严笑容,接受着群臣的朝贺。
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他眼底带着几缕血丝,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江南与吴越的动乱,汴京文人的请愿,显然让他心力交瘁。
他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李从宁身上,停留了片刻。
李从宁心中一凛,端起面前的玉杯,借饮酒掩饰心绪。
宴会依礼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李从宁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沉默与疏离,只在必要的时刻微微颔首。她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御座方向,以及殿外隐约可见的侍卫身影。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赵光义似乎为了彰显气度,也多饮了几杯。就在内侍再次为他斟满时,李从宁注意到那内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酒液微微晃荡。
好在赵光义并未察觉,继续举杯与群臣共饮。
李从宁看着他喉结滚动,将那杯酒饮下,自己指尖冰凉,也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饮尽,借以平复狂跳的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歌舞依旧,笑语不断。
李从宁却觉得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约莫半炷香后,她看见赵光义揉了揉额角,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摆了摆手,似乎想驱散那股突如其来的浓重倦意,眼神开始有些涣散。
时机到了!李从宁立刻以手扶额,眉头微蹙,露出一丝不适的神情。
“陛下,阿宁有些不胜酒力,就先行离席了。”
一切合乎规矩,无人起疑。
李从宁在窅娘的搀扶下起身,脸色微白,显得有些虚弱,朝御座方向微微屈膝一礼。
赵光义此刻正撑着额头,勉强维持着仪态,眼神却已迷离,只挥了挥手,嘱咐人照顾好她。
李从宁和窅娘在张副将带领下,一走出殿门,远离了那片灯火与喧哗。
宫墙之外,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幔马车静静停在阴影里,车夫正是林侍卫乔装的。
林念安一跃而下,掀开车帘,动作利索地扶了李从宁上车。
马车一路疾驰而去,李从宁内心却越来愈不安,那股不安像藤蔓般疯长,勒得她心口发紧,一切似乎有些顺利得不寻常。
窅娘坐在身侧,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与街灯,低声道:“主子,已远离了皇宫,等出了城就安全了。”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猛地一滞,车身剧烈摇晃。
“主子小心!”林念安在外低喝一声,随即传来兵刃相接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