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廊柱挡住那道目光,李从宁才敢悄悄攥紧袖中的帕子,指腹蹭过帕子上绣的半朵金陵梅,心口那点刚冒头的软意,才算压了下去。
回到卧房,窅娘连忙迎上来,见她手里的锦盒,皱了皱眉:“主子,晋王又您送东西了?”
李从宁把锦盒放在桌上,没打开,只从衣服内侧摸出那张详细记录着一百八十五名旧部的名单,每一个名字旁都用极小的字迹标注着近况。
她指尖抚过,眼底的雾渐渐散了,只剩坚定。
她得想办法去告诉周福或者锦缎庄那边,让他们盯紧军营的动静,赵德昭在查军备,他们最近行事要更加小心。
“主子,这茶糕现在吃吗?”
“放着吧,甜东西吃多了,容易忘事。” 李从宁声音平淡。
她看着清单,忽然又想起方才赵光义递锦盒时的眼神,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轻轻发疼。
赵光义的温柔是蜜糖,也是毒药,她不能碰。
她要走的路,是踩着刀尖回金陵的路,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也只能往前走,她一直都记着。
“主子,可是遇到什么事了,从回来您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李从宁回神,“没有,只是在想一个人?”
窅娘神情复杂,“我虽然不喜欢晋王,但是如果主子喜欢——反正我只要主子开心!”
她轻轻拍了拍窅娘的脑门,“想什么呐,这茶糕虽清甜,可金陵的梅花雪、秦淮河的画舫灯,比这更甜。我不能为了眼前这点甜,忘了那些还在等着归乡的人。”
“主子放心,您想做什么,奴婢都跟着您,只是主子别苦着自己!”窅娘重重地点着头,却是满眼的心疼
五更天的凉意钻过窗缝,李从宁翻了个身,锦被却裹不住彻骨的寒。檐角风铃被风撞得轻响,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把她从残梦里拽了出来。
梦里还是金陵的澄心堂,还是金陵的紫宸殿。皇兄穿着赭黄常服,看宫人捧着新摘的青梅,在阶下碾作春酒的引子。
“主子,醒醒?” 窅娘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主子可是做梦了?”
李从宁坐起身来,心口却像是被什么压着似的疼,“我又梦到了金陵,梦到了兄长还在金陵的时候!”
李从宁突然间很想去看看自己的兄长,他自从上次生病以后就留下了咳疾,稍微寒冷便会咳个不止。
只是现在天还没有完全连,屋外的也还淅淅沥沥地下着,此时去一定会扰到他,还会让他更加担心。
原本赵光义每次出现都让他难以心安,常常陷入自责。好在他喜诗词,有个寄托。
只好等到天亮,李从宁才带上了那盒茶糕去看他。
李煜静静地坐在窗边,听着帘外潺潺的雨。
“阿宁你听,这汴梁的雨和金陵是不同的,金陵的雨是软的,落在秦淮河的画舫上,能敲出《霓裳羽衣曲》的调子,可这里的雨是硬的。”
李从宁知道兄长这是在想念南唐,也不好劝说什么。
嫂嫂周嘉敏在一旁低声道:“临天明时,他做了一个梦,醒来就一直这样。”
梦?她大概知道兄长梦里都有什么,她更知道梦醒之后还剩了什么。
他撩开一角帘子,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顾不上,只是望着院外灰蒙蒙的天,轻声念道:“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念到 “一晌贪欢” 四个字时,他的声音忽然顿住,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再也发不出声。
她站在兄长身后,微微抬头压了压眼眶中的泪水,在这汴京城里,连眼泪都是不自由的。
雨还在下,打湿了窗棂,打湿了院中的梧桐,也打湿了兄长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知道,从今往后,再没有南唐的君主李煜,只有汴京城里,违命侯李煜,在这绵绵的雨声里,日复一日,思念着他回不去的故国。
李从宁攥着袖中的帕子,指尖把素色绢面捏出几道浅痕。
雨还在敲窗,淅淅沥沥的声儿裹着兄长念诗时未散的闷意,让她话到嘴边又顿了顿,她实在怕这话勾出更多故国愁绪。
可赵德昭的事,若能探些底细,真如她所想的话,便能让自己的计划多份稳妥。
她上前半步,指尖轻轻搭在李煜扶着窗沿的手背上,那双手从前握惯了羊毫笔、抚过七弦琴,如今却只剩一层薄凉,连指节都透着几分枯槁。
“昨日在茶寮,我遇见了赵德昭。”李从宁声音压得很轻,“兄长可知道此人?”
李煜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目光从院中的梧桐移到她脸上,眼底还蒙着层未散的雾。
“赵德昭……” 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赵匡胤的嫡子,金陵城破时,他该还在京中跟着太傅读书?只听人说他性子温厚,倒没见过真容。”
“既然是嫡子,也已经成年,为何未被立为太子,兄长可知,他是否有别的封号?”李从宁追问道
李煜思考了片刻,却只是微微摇头。
“宋廷的这些事情,我所知并不多。不过徐铉可能会知道,他从前多次出使汴京,见过的宋廷宗亲多,想来会了解一些。”
这话落进李从宁耳里,她心里忽然亮了亮。徐铉当年负责打理南唐外交,汴京的朝堂人脉他确实要比别人都熟。赵德昭的处境、宋廷的权力排布,他应该会清楚一些。
不过去见徐铉之前,她要先让宋廷的这些人忙起来,让他们无暇顾及别的,只有这样才能为刘掌柜他们争取到更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