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白回忆了一下，“有点印象。”

“我给你准备的，你晚点回来后可以拆开看看。”

“你来这么久了现在才说？”李既白作势要回去。

何筱舟搂他的腰费力拉回他，借用他的话，冲他眨眨眼，“可能我比较有先见之明，关键道具要在关键时候用。”

*

时间掐得刚刚好，何筱舟正常登机离开。

李既白却被她遗留的彩蛋磨得心不在焉。

他从机场赶去三中，一路上都在猜所谓关键道具会是什么。

坐进秦海东家里时，还有点神不守舍。

“小白？”旁边的胡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胡姨。”李既白回神，接过她递来的茶杯。

胡瑾没在意他的分心，很温和地笑着，“听宪文说，你交女朋友了？怎么没带过来呢，我们一起吃个饭。”

“她……之前工作很忙，现在虽然在休假，但还是等我先问过她再说。”

“真好。宪文一开始跟我说，我还不信。现在看你的状态，总算是接了点地气，跟人家女孩子相处得还不错？”

李既白点头应是，目光掠向挂在墙上的遗像。

在他不断迁徙的成长过程中，三中算是停留时间比较久的一个地点。

如吴宪文所说，那时他一个人从湄湾岛到南岸读书，整个人沉默寡言，又黑又瘦，住在学校附近的老小区里，像座孤岛。

他期待有人探访，有人登陆，期待和其他人一样交到要好的朋友，但怯生生的眼神总会吸引一些试图将岛上一切占为己有的人。

不记得那是第几次被高年级男生逼进暗巷收“保护费”，他认识了秦明昊。

同是初中生，他好像根本不怵那些凶神恶煞，挡在他面前，很中二地说：“要么以后放过他，要么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李既白以为会被暴揍一顿，谁知他们真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好奇问秦明昊是不是有更厉害的靠山，男孩听后却笑了：“全学校都知道，我有心脏病，他们不敢动我，以后我就是你的靠山。”

李既白就这样加入了秦明昊和吴宪文的小分队，和他俩同进同出，很快熟稔起来，后来常被秦明昊邀请到他家蹭饭。

秦海东是中医，胡瑾则在三中附近的幼儿园做幼师，都是顶好的长辈，待李既白就像自家孩子一样，他也因此感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家庭温暖。

他自小亲缘关系淡薄，一旦接收到别人的好意，就会毫不犹豫地交付他所拥有的一切。尽管匮乏，尽管贫瘠，可这世上，真心永远最珍贵。

但变化接连发生。

秦明昊手术失败去世；接他到湄湾岛，让他没有再次回归孤儿身份的李小姐也因病离世。

或许是某种自我保护机制，他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成为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他很排斥、也不需要陷入任何一段稳固的关系。

偶尔打开门迎客，却不再期待有谁会久驻。短暂性、随机性让他感到安全，他觉得他变得强大，不会再被得到后又失去的痛苦击垮。

他自认为是这样。但从另一种层面来看，反而是种刻意的逃避行为。

而且，他并没有真正做到。

“我和昊昊他爸都很担心你。这些年你一直在外面飘着，市里老房子拆迁了，岛上房子也改了民宿，人来人往的，但说起来，你连个真正的家都没有。”

胡瑾手搭在他膝盖上，“知道你交了女朋友我就放心了，听宪文说比你大几岁是吗？女孩子普遍都成熟些，不过你可别学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赶时髦谈姐弟恋玩玩，既然开始，就要对人家负责。”

“如果发展得好，要定下来，经济方面你也不用担心，我跟昊昊他爸的存款，也没别的地方……”

眼见话题要转向沉重，李既白赶忙宽她心：“胡姨，你不刚提过拆迁的老房子吗，还怕我没钱？”

“倒也是。我应该担心你，看样子你这女朋友比较看重事业呢，说不准是谁被谁玩。”

“……”李既白顿时语塞。

就这样陪胡瑾东聊西聊了一下午，傍晚秦海东下班回来，一起吃了顿晚饭。

饭后盛情难却，李既白留宿一晚，第二天一早才返回湄湾岛。

他直奔三楼房间，找出衣柜里的收纳包。

打开来，搁在最上方的是只相机，棕色皮革的胶片机，是他送她的。

其余的，是她的回赠。

相机上贴着张便签，写着“每一张照片，都代表我对你的两次想念。拍下它的瞬间，还有回忆为什么拍下它的瞬间。”

照片背后各附有同样的便签纸。

李既白小心翼翼地一张张看过去。

下雨天铺满水珠的玻璃窗，她写“我竟然开始学你留住一段雨声，可是背景音太吵，消音好麻烦。”

金秋路边的枯叶堆，她写“今年没有人再送我桂花了。”

从高处俯瞰的屋顶落雪，她写“又下雪了……李既白。”

刚刚抽苞的花枝，她写“津海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标题为辞职信的文档，她写“下决心告别舒适区和旧阶段好像没有那么难，所以我可以去找你吗？”

……

party凌晨过两点才散，旧交重逢，饶是不热衷维护关系的何筱舟也喝了不少酒，回酒店就闷头睡过去，不知今夕何夕。

被嗡响的视频电话振醒时，太阳穴一阵跳疼。

她一向被人盛赞情绪稳定，但有时候也分场合、分对象。睡前给他留了言，说结束得晚，晚点才能到南岸。

但他竟然枉顾她的提醒，这么早打电话来……

何筱舟皱眉按下接听，正要发作，看清屏幕里放大的好看的脸，又一下没了脾气。

何筱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成了视觉动物。

大概是因为，他又用这样湿漉漉的，像某种小动物求主人抚慰的眼神看着她。

糟糕的是——

她放大自己的视角……该死，她脸都没洗。

何筱舟面无表情将摄像头翻转，朝向洁白的天花板。

“怎么不让我看你？”

“你知不知道，这样不说一声就打视频，让人没有准备很不礼貌？”

“不知道。我看过很多次你刚睡醒的样子。”

何筱舟清清嗓子，“你让我期待点正面内容，就是一大早把我吵醒吗？李既白，你最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没有重要的事。”

何筱舟哦了一声，没有立刻挂断，等他的后话。她想，应该是有后话的。

“但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何筱舟弯了弯唇，“我的关键道具这么好使吗？”

“关键的不是道具，是你。”

酒精让她反应迟钝，“什么？”

“因为就算没有它们，我也不会真的跟你生气，也会很想你。”

肉麻。何筱舟切断电话。

意识很快又变得模糊，再度入睡前，她冷不丁清醒了一瞬，拿过手机敲字。

“睡饱了就回，别再吵我。”

信息里明显带着情绪，但传到他那，很轻易就被春风化雨。

他很快回复，“好的宝贝，晚安，等你。”

什么晚安。

何筱舟丢开手机，却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住持续上扬的嘴角。